南海的风比号山要轻。
不像火云洞那种烧进骨里的热,也不像战场那种带血的腥,只是一层一层安静地吹。
红孩儿走在路上一跪,一拜,额头撞在石地上,声音闷得发沉。
血早就干了,又被磕开,混着尘。
可他没有停,不是因为服,是因为——
停不了,金箍还在。
那五道金箍套在他身上,不紧不松,却像活的。
只要他心念一动,哪怕只是“不想跪”,那东西就会收。
收得不快却狠,像在提醒,也像在等他自己低头。
红孩儿低着头,眼神却没有低,他在算。
一路上,他已经试过三次。
第一次,他想强行站直。
膝盖刚抬,金箍一紧,不是压,是勒,像有一圈火从骨头里往外烧,他当场又跪了回去。
第二次,他试着放慢,想拖出一点空隙。
可还没等他多停半息,脚上的金箍就先收,他整个人直接被压得往前一栽,额头重重撞在地上。
第三次,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心里冷笑了一下,念头刚起。
头上的金箍猛地一收,那一下不重,却直入神魂,像有人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灵台。
红孩儿当场眼前一白,差点直接昏过去。
他终于明白,这东西,不只是锁身,还锁心。
他不再试,却也不服。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一点水气。
观音走在后面,没有催也没有看他,她的步子很慢,比红孩儿的节奏还慢。
像是在跟,不是在押。
红孩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他以为她会盯着,会看他跪,会确认他有没有照做。
可她没有,她甚至连一眼都没有落在他身上。
这让他更不舒服。
像是——
他这点反抗,根本不值得她看。
红孩儿咬了咬牙,又重重磕下一拜。
这一次他故意用了力,额头撞得很响,声音在山道间回了一下。
他在等,等她说话,等她开口,等她说“轻点”。
或者——
“不必如此”。
可什么都没有,只有风,还有她极稳的脚步声。
红孩儿停了一瞬,心里那股气忽然往上翻。
他猛地抬头,动作一大,金箍立刻收。
“唔——!”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压回去。
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低头,而是撑着。
硬撑。
额头没贴地,就那么撑在半空。
他咬着牙,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恨:
“妳就这样看着?”
观音的脚步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抬头,是因为他开口。
她没有立刻回答,风从两人之间过去,衣袖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一息,她才开口:
“你在走你的路。”
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红孩儿怔了一下,他原本准备好的挑衅卡住了。
“那妳呢?”
他冷笑了一声。
“就这样像哑巴一样跟着?”
观音没有看他,只是重新迈步。
“我在走我的。”
红孩儿盯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她说的话。
是——
她真的没有要“管”他。
不是不管,是不用。
像她早就知道,他一定会跟着走。
红孩儿的眼神微微一沉,他重新低头,这一次没有再刻意用力,也没有再拖,只是照着那个节奏。
一跪一拜,额头落下,起,再落。
可心里——
那股不服,没有消,反而更清楚。
风越来越湿,海的气味越来越近,远处已经隐约能看见一片白。
那是落伽山。
红孩儿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意识到这条路根本是牢笼。
他低低笑了一声,带着一点还没灭的火。
“善财童子?”
他喃喃了一句,嘴角慢慢咧开。
“妳做梦。”
前方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观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那就走着看。”
声音很轻,却稳的像早就知道答案。
红孩儿的手慢慢收紧,这一次金箍没有立刻收。
可他自己却先停了一瞬。
然后——
他重新磕下去,比刚才更低更重。
声音在山道间回响。
远处海风起,那盏灯在更深的地方。
静静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