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的年味还没散完。
灯笼没拆,糖糕还在,连海风都带着一股“再玩一天嘛”的纵容感。
木吒这几日的精神状态靠着一个信念撑住——
只要师父不无聊,南海就能活。
所以他今天端上来的,是“最不容易出事”的东西:两盏清心露。
据说能定神、镇躁、安息、去疲,适合年后收心。
观音本来只打算象征性喝一口。
梨山老母也只是陪着坐一会儿,顺便盯着观音有没有按时用膳——结果那盏清心露刚一端到案前,悟空就探头过来,嗅了嗅,皱眉:
“菩萨,这闻起来像苦命。”
木吒立刻严正声明:“这是清心露,不苦。”
悟空不信,转头看紫微:“大帝你闻闻。”
紫微大帝本来冷着脸坐在殿侧,像来监工,其实眼神一直黏在老母身上。听见悟空叫他,他只淡淡抬眼,吐出两个字:
“不必。”
悟空:“你是不是怕苦?”
紫微:“你话多。”
悟空:“我这叫关心!”
梨山老母在旁边笑了一下,伸手把清心露往观音那边推推:“喝一口,别总把自己绷着。”
观音看着那盏清心露,眼神很平静:“娘亲,我——”
“喝。”梨山老母语气温柔,却是不容拒绝的温柔。
观音:“……”
她在娘亲面前最容易败阵,于是抬手端起盏,轻轻啜了一口。
梨山老母见她喝了,也端起自己的那盏,陪着喝一口。
就在两盏清心露落喉的那一瞬——
殿内的风忽然停了一拍。
不是法力震荡那种剧烈,而是一种很诡异的“轻”。
观音眸光微顿,像察觉到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变小了。
小到不像“缩形”,更像……刚出生不久的幼嫩。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梨山老母也低低“咦”了一声,像是被某种力量轻轻往下拉。
下一秒——
衣袍像被掀开的云。
两道白光一闪。
殿中原本站着的两位神佛,竟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两个小到不可思议的襁褓婴儿。
一个白白软软,眉眼精致得像玉雕,睫毛长得离谱,额心还隐约有一点莲光;另一个更像奶团子版的上古尊者,脸颊微鼓,眼神清亮得吓人,发丝细软得像雾,还自带一圈淡淡的山云气。
两个婴儿都愣住了。
像突然被丢到陌生世界。
然后——
同时张嘴。
“哇——”
一声清亮、一声委屈。
哭声瞬间炸穿南海主殿。
悟空的魂直接飞出天灵盖。
紫微大帝的表情也在一瞬间空白。
木吒手里的托盘“哐”一声掉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师、师父……?老母……?!”
悟空几乎是跳起来,手忙脚乱去找那个额心有莲光的奶娃:“这、这个是菩萨?!”
小奶娃哭得更凶,两只小拳头在襁褓里乱挥,眼睛水汪汪的,像被委屈欺负到——而且哭起来还特别有“端庄”的节奏感,像在控诉天地不公。
悟空瞬间心软到炸裂。
他整个人蹲下来,双手伸出去又不敢抱,像面对一颗会碎的星星:
“菩萨别哭!老孙在!老孙在——”
小奶娃完全不认得他,哭得小脸通红,嗓音奶到要命,还带着一点喘,像是第一次学会怎么嚎。
悟空崩溃:“完了,她不认得我了!”
另一边更恐怖。
梨山老母那团奶娃也在哭。
哭得更有“不服”味道,像上古长辈被迫变成婴儿这件事太丢脸,委屈里还带一点愤怒——但愤怒也奶得要命。
紫微大帝盯着那团奶娃。
他从来没觉得“可爱”这两个字会如此危险。
那不是普通可爱。
那是能把少年帝君理智炸成烟花的可爱。
他伸手去抱,动作很稳,却在抱起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
太小了。
太软了。
像抱着一团云。
奶娃老母还在哭,哭到气都不顺,小手胡乱抓,竟然抓住了紫微的衣襟。
紫微的心口瞬间像被勾住。
他低声,语气依旧冷淡,却莫名带着一点哄:
“……别哭。”
奶娃不听,哭得更大声,还打了个小嗝。
紫微:“……”
他人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会输给一个婴儿。
木吒已经快原地升天。
“师父和老母怎、怎么会变成婴儿?!还、还没有记忆?!”
悟空听见“没有记忆”,差点当场裂开:“没有记忆?!那、那菩萨现在是——”
木吒语气颤抖:“是……真正的婴儿状态。神魂被封在最初的‘初生相’里,记忆暂时不显……”
悟空:“那她会不会认错人?!会不会叫别人抱?!会不会——”
紫微冷冷扫他一眼:“闭嘴。”
悟空委屈:“我紧张啊!”
紫微更冷:“我也紧张。”
悟空:“……”
木吒:“……”
南海第一次出现两位顶天立地的大男人,站在殿中抱着两个奶娃,表情一个比一个像世界末日。
⸻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南海史上最混乱的十分钟。
因为奶娃需要什么?
需要温度。
需要安抚。
需要……换尿布。
悟空根本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研究这个。
他抱着观音,像抱着一块会哭的玉,手足无措地晃,晃得太快怕她晕,晃得太慢她哭。
他急得额头冒汗:
“菩萨!你、你先别哭,俺老孙去把海水打退一点——不对!妳不需要海水退!妳需要……需要……”
观音哭得更凶,哭到小身体一抽一抽,眼泪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委屈得要命。
悟空瞬间崩溃投降。
他干脆把小奶娃贴到自己胸口,披风一裹,声音放到最轻最哄:
“好好好,是俺老孙笨……俺老孙抱紧,抱紧,妳别怕。”
他没注意自己说话的语气,比平日软了十倍。
像一个真正的褓母。
观音的哭声居然真的停了一下。
她抽噎着,鼻音很重,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像在辨认这个“温暖的大东西”是什么。
悟空屏住呼吸。
小奶娃伸出小手,摸到他的下巴——毛。
她愣住。
然后居然用力抓了一把。
悟空:“嘶——!”
木吒:“……”
紫微:“……”
悟空疼得眼角都飙泪,却硬是忍住,甚至还笑出来:
“抓、抓得好!有力气就好!”
他被抓得心花怒放,整个人像被赏了一枚天大的勋章。
紫微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奶娃版的梨山老母哭得更凶,还带着一点“不让人省心”的节奏,像在用哭声宣布:我不接受这个世界!
紫微抱着她,手掌护着她后脑勺,试着用最有效率的方法哄——
“别哭。”
没用。
“安静。”
更没用。
“……夫人。”
奶娃哭得更凶,还打嗝打得更大声。
紫微:“……”
他沉默两息,忽然低头,把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到奶娃的额头上。
像把星光压低、把气息放柔。
他用很低的声音说:
“我在。”
那一瞬间,奶娃老母的哭声居然也停了一拍。
她抽噎着,小手还抓着他衣襟不放,像抓住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紫微看着她那张奶呼呼的小脸,心口忽然很软。
——上古长辈变成婴儿,居然第一时间抓的是他。
哪怕没有记忆,身体也记得谁能让她安心。
紫微的眼神暗了一下,像被什么狠狠撞中。
他低声,语气还是少年帝君的理所当然:
“不许离开我。”
奶娃当然听不懂。
她只是又抽噎一下,然后把脸埋进他胸口。
紫微整个人僵住。
然后更用力地抱紧。
⸻
问题来了。
两个奶娃不只要抱。
还要吃。
悟空看着木吒端来的“灵乳”,整个人像在看天劫。
“要、要怎么喂?”
木吒也快哭:“用玉匙……慢慢喂……”
悟空拿着玉匙,手抖得像第一次拿金箍棒。
观音看着那勺乳,皱了皱小眉头——
然后张嘴就哭。
悟空:“???为什么?!”
木吒小声:“婴儿会挑……”
悟空崩溃:“菩萨也挑?!她平日明明不挑啊!”
木吒:“……婴儿就是会。”
悟空只好改战术。
他把小奶娃抱在怀里,自己先喝一口灵乳,确定温度,再用玉匙喂她。
观音盯着他,哭声果然停了一点,像是被“他先试”这件事安抚了。
她终于小小地喝了一口。
悟空如释重负,眼神亮得像打赢十万天兵:
“喝了!她喝了!”
观音喝完又皱眉——
然后伸手抓住悟空的衣襟,像要更多。
悟空立刻再喂。
喂着喂着,小奶娃忽然困了,眼皮半阖,嘴还含着玉匙不放,像在跟睡意拔河。
悟空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干脆把玉匙抽出来,轻轻拍她背。
“睡吧,老孙在。”
小奶娃在他胸口蹭了蹭,像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
然后睡着了。
悟空整个人僵住,不敢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一团小小白影,心脏像被温热的潮水灌满。
他压低声音对木吒说:
“……她睡在我这里。”
木吒点头,像见证奇迹。
悟空又补一句,语气非常骄傲:
“她选我。”
⸻
紫微那边的喂食更像战争。
奶娃老母不肯喝。
嘴一抿,偏头,哭。
紫微端着玉匙,神情冷淡,额角却青筋隐隐——不是生气,是焦躁。
他像在面对最难的奏章。
木吒小声建议:“大帝……可以先哄她……”
紫微低头看着奶娃,声音放得极低:
“喝。”
奶娃:“哇——!”
紫微:“……”
他沉默三秒,忽然学悟空那套——
自己先喝一口,确定温度,再喂。
奶娃老母盯着他,哭声停了一瞬。
她终于喝了一口。
紫微眼神微亮,立刻再喂。
奶娃喝着喝着,忽然伸手去抓紫微的下巴——
没有毛。
她愣了一下,像不满意。
然后她改抓紫微的耳朵。
紫微:“……”
他僵住。
悟空在旁边差点笑死。
紫微冷冷扫他一眼。
悟空立刻捂嘴:“我没笑!我真的没笑!”
奶娃老母抓着紫微耳朵不放,像握着战利品。
紫微却没有躲,只是把她抱得更稳,低声:
“抓可以,不许哭。”
奶娃听不懂,却像被他的声音安抚,居然慢慢不哭了。
最后她也困了,脸贴在紫微胸口,像抱着最熟悉的星光。
紫微低头看她,眼神安静得不像话。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
哪怕她忘了他,身体也还记得依靠他。
这比任何名分都更狠、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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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的午后,变成了大型育儿现场。
悟空抱着睡着的观音,坐在台阶上,一动不敢动,像怕惊醒整个世界。
紫微抱着梨山老母,站在殿侧,星袍垂落,像抱着一个不肯放手的秘密。
木吒在旁边忙得像陀螺:准备温毯、调整香气、隔风、记录症状。
他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自己像南海托儿所的总管。
更离谱的是——
两个奶娃睡着时,两个大男人居然开始互相交流育儿心得。
悟空小声:“你那边怎么哄停的?”
紫微冷淡:“我在。”
悟空愣了一下,认真点头:“……这句确实好用。”
紫微看他一眼:“你那边呢?”
悟空小声得意:“我有毛。”
紫微:“……”
紫微第一次被一句话噎住。
悟空看他那表情,差点又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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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解法终于来了。
木吒翻遍典籍,找到“清心露”里混入的一味“返本灵露”,必须用两位婴儿自带的本源气息慢慢引回——说白了,就是要等她们睡醒,自然回复。
悟空一听“等睡醒”,整个人立刻更不敢动了。
紫微也同样。
于是南海出现史上最安静的黄昏——
两位大男人一动不动,抱着两个奶娃,像两尊被迫上任的褓母神像。
直到夜色更深,观音先醒。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悟空,像第一次看见这张脸。
悟空屏住呼吸:“菩萨……?”
小奶娃当然不懂“菩萨”是什么。
她只是眨眨眼,忽然伸手,摸了摸悟空的脸。
然后露出一个——
奶呼呼的笑。
悟空当场原地融化。
“完了……”他小声喃喃,“她笑了……她对我笑了……”
下一瞬,小奶娃又开始皱眉,像觉得不舒服,哼唧两声。
悟空立刻紧张:“怎么了?是不是饿?是不是冷?是不是——”
他慌得要命,结果小奶娃只是往他怀里拱,找更舒服的姿势。
悟空立刻懂了。
他把她抱紧一些,低声哄:“好,抱紧。”
那一瞬间,白光悄悄从奶娃额心莲光扩散。
像潮水退去。
小小的身形慢慢拉长。
衣袍恢复、气息回稳。
下一息,观音已经回到原貌,仍在悟空怀里。
她睁眼的瞬间,整个人明显懵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被抱得很紧。
悟空的手臂还保持着“怕她碎”的力度。
观音抬眼,看见悟空眼里那种几乎要溢出的紧张与温柔。
她心口一软。
“……悟空?”
悟空声音都沙了:“菩萨妳回来了!妳刚刚……刚刚是小小的……”
观音耳尖微红:“不许说。”
悟空立刻闭嘴,但他闭不住笑。
他低头,在她额心很轻地碰了一下。
像把刚刚那句“我在”印上去。
观音没有躲,她只是抬手,轻轻抓住他的袖角。
像回忆还没散的本能。
“……抱一下。”
悟空怔住,下一瞬抱得更紧。
“好。”
⸻
另一边,梨山老母也醒了。
她睁开眼,第一时间就抓着紫微衣襟不放——抓得比刚刚还牢。
紫微低头看她。
奶娃的眼神清亮,像还没完全醒透,却已经确认“这个人不能放”。
紫微心口像被拴住。
他低声:“夫人。”
奶娃当然不懂,她只是又把脸埋进他胸口。
紫微的手掌落在她背上,安抚般轻拍。
白光慢慢展开。
奶娃的身形拉长,气息回归,衣袍复原。
下一瞬,梨山老母已恢复原貌,却仍被紫微抱在臂弯里。
老母愣了两息,记忆回流,脸色瞬间红透。
“……紫微!放我下来!”
紫微冷淡:“你刚刚抓着我不放。”
老母:“那、那是婴儿!”
紫微:“婴儿也是你。”
老母:“……”
她气得要命,却又被那句理所当然堵得说不出话。
最后只能伸手捂住他的嘴:“你闭嘴!”
紫微握住她的手,按在掌心里,眼神很亮,很少年,很得逞:
“好,不说。”
他说不说不重要。
他抱得更紧才重要。
老母被他抱得无处可逃,耳尖红得快炸,最后只能低声咬牙:
“……你今日很过分。”
紫微淡淡:“你很可爱。”
老母:“……!”
她差点当场把自己埋进他星袍里消失。
⸻
夜里,南海终于恢复正常。
木吒跪在案前忏悔:“是我识草不清……”
观音淡淡:“下次注意。”
悟空立刻补刀:“没有下次!”
紫微同时冷淡:“没有下次。”
两人难得同声同气。
然后他们彼此看一眼,瞬间又嫌弃地移开目光。
梨山老母扶额。
观音也扶额。
但扶着扶着,两人对视一眼,竟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因为今天真的太荒唐。
荒唐到——
她们两个居然变成婴儿,还被两个大男人手忙脚乱地抱了一整天。
悟空看着观音的笑,心口一热,低声说:
“菩萨,妳刚刚……真的很乖。”
观音耳尖微红,想端庄:“你不许——”
悟空立刻改口,语气却更软:
“好好好,我不说。但俺老孙今天——很开心。”
观音看他一眼,没有骂。
她只是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背。
像奖励,像回应。
紫微那边也一样。
梨山老母还在努力找回上古长辈的威严,紫微却忽然低声:
“你抓我衣襟的样子……我记住了。”
老母瞬间炸红:“你敢记?!”
紫微面无表情:“我向来记性好。”
老母:“……”
她气到转身就走,走两步又被紫微伸手扣住腕。
紫微语气淡淡:“夫人,回星宫。”
老母嘴硬:“我自己会走!”
紫微:“嗯。”
他嘴上顺着,手却不放。
梨山老母被他牵着,最后只能红着脸小声骂一句:“……你这个小混帐。”
紫微眼底微亮,像被她这句骂甜到。
“我只对你混帐。”
梨山老母:“……!!”
她当场加速。
紫微跟上,步子少年得很,像追着自己最得意的宝。
⸻
南海灯笼轻轻晃,潮声温柔。
这场奶娃事故,把两位护妻狂魔逼到差点崩溃,也把两位端庄神佛逼到差点社死。
但最后留下的——
不是黑历史,是某种更深的证据:
哪怕忘了记忆,身体也会记得谁让你安心。
哪怕变成婴儿,手也会本能去抓住那个不肯放你的人。
而最要命的是——
悟空与紫微都在心里暗暗想了一句同样的话:
……要是她再小一次,我也会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