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中,窗扉掩了半扇。
晨光透过竹影斜斜洒入,映在桌案上,铺开一层静静的光斑。
悟空坐在案前,手边放着那卷早些时辰在藏经阁中抄完的经卷。他原没打算再翻,可不知为何,刚一坐下,视线就落在了那卷纸上。
他盯着它看了会儿,忽地伸手将它摊开。
墨迹尚未完全干透,字迹清清楚楚,倒写得比他平时还要工整许多。
他自嘲地勾了下唇角。
孙悟空……今日倒真安分得不像话。
可目光转过去的瞬间,他忽然怔了一下。
在经文一旁空白处,墨痕极淡地勾勒着一个纤细的人影。
线条不重,不是那种平日他随手画的草图,而是一笔一笔、极小心地——却又极无意识地落在了页边。
那轮廓说不上清楚,没有明显的面容,只有轻描淡写的发丝与衣袂。
可那站姿,那转身的姿态,那种与尘世保持些微距离的清冷……却莫名与一人重叠得极准。
他认得这个身影。
哪怕这画得并不具体——
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他没动,只静静望着那道身影,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呼吸微微一紧。
是她。
他没刻意去画,也不记得自己有这么做。
但此刻,这画像就活生生地躺在眼前,不容他否认。
悟空伸出手指,在纸上轻轻描了一下那笔墨,触感干涩,笔锋起伏处还留着微微的锋芒,像是那时心里带着些什么才会写得那么用力。
他喉头滚了滚,低低道。
孙悟空……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说完,他忽然烦躁地将那卷纸重新卷起,往桌上一搁,动作比平时用力许多。
他起身在室内踱了两步,又转回桌前,盯着那经卷看了半晌。
像是要说服自己,像是要掩盖什么。
他闷闷地开口,声音低哑。
孙悟空不过是……顺手涂的罢了。
孙悟空她穿得素,画起来都一样……
孙悟空谁说一定是她?
语气理直气壮,却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心虚。
那人影画得那么轻,却又那么准确。
他知道——自己从未那样仔细地记住过任何一人的模样。
只有她。
他重新坐回桌前,望着那卷经,再没翻开。
只是眼角余光一遍遍扫过桌案那一角。
像是还看得见那一笔笔未干的轮廓。
——
午后时分,阳光渐盛,普陀山的海风一如往常自南边吹来,带着点潮气,轻轻掠过窗檐。
观音静坐于禅房案前,眼前展开的经卷依旧是昨日未竟之段。笔洗中墨已调好,笔锋也理顺了,她却迟迟未能落笔。
风铃轻响一声。
那声音不高,却刚好落在心绪未定之时,竟像在空气里撩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眉心微蹙。
本无事可扰。
这几日文殊与普贤回去后,弟子们一如既往各司其职,山中安静如初,悟空也不似初来时那般张扬了,反倒沉静下来,晨起练字、偶尔走动,表面看来……无甚异状。
可她心里却总像有什么轻轻拨动着,时不时便浮上一点声音、一点画面——
藏经阁内,他低头书写,明明笔锋略显拙直,却难得没有一丝急躁;禅房前廊,他蹙着眉偷偷望向风铃,再迅速移开目光;经案旁磨墨时,他明明不耐烦,却偏偏耐着性子小心磨着,不让墨溅出……
还有——那夜他一声不吭吞了那纸的样子,惊得她一时说不出话。
思绪再回不去静处。
观音轻叹一声,放下笔,起身走出禅房。
海风正缓,风吹衣袂微扬,她下了石阶,本欲随意走走,谁知脚步未经思量,竟一路绕至藏经阁前。
她脚步忽地一顿,低头看了看这条熟悉的小径,略显迟疑。
——她来这里做什么?
明明经已取回,悟空亦不在此。
可她站在这里,心口却莫名一动。
风又起,带起藏经阁檐下那串小风铃的声响,与她禅房窗边那一串声音极是相似。
她抬眼望了望那串铃,然后忽地转身,视线顺着山道远远望去。
阳光洒落林间,一切安静如常,却像总有什么在目光之外、心意未明处,轻轻牵引着她。
她没再多停,只淡淡地垂下眼眸,转身离去。
只是这次,步履比来时更慢了几分。
而此时,远处静室内,悟空仍坐在那张案前,对着那未曾翻开的经卷发呆。
那纸下,藏着那一道无声落笔的身影。
他没说出口的话,也没擦去的线条,就这样静静躺在那里。
和此刻静静立在风中的她一样。
——
午后将末,天光微斜。
禅房前的长廊静谧无声,唯风从帘下穿过,轻拂过木栏,带动那串风铃轻响两声,与远处浪声细碎相和,彷佛无意,又像故意牵引着什么。
观音坐于廊前石榻之上,一卷经书展于膝前,手中轻持玉指,声音如细流般顺着经文,一字一句诵出。
她语调一如既往地温和持重,字音清晰,尾音收得极静。
那声音,总让人不自觉地静下心来。
悟空原本是打算绕过这里的。
静室在另一侧,他走过回廊转角时,脚步突然顿住。
远远听见经声从风里传来,熟悉得让他瞬间认出是她的声音。
他站在阴影里,看见她一袭白衣静坐于廊前,姿态端然,眉眼低垂,指尖随着经文一页一页地轻轻翻过。
她不知他在,也未有一丝分神,仍是自顾自地诵着,声音不急不缓,像春日清泉,点过山石流入心底。
悟空握着拳,站了一会儿。
他本该离开,这里本就不是他该久留的地方。
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拉住了他的脚。
那经声……他从未这样细听过。
他最后还是慢慢走了过去,没惊动她,只在她几步之外的石阶边坐下。
侧影落在柱下,他的背笔直,尾音处偶尔微微抖动,那是他下意识压低呼吸时,紧张的表现。
他坐得不近也不远,正好能听清经声。
她依旧未抬眼,也不知是否察觉他的存在。
悟空没开口,静静地、难得地安静地坐着,目光不再四顾,只低垂着眼帘听她念完每一句。
时间彷佛被这段经声拉长。
风来又去,阳光落在木桩与石阶上,像静止的画面。
她念完一卷,将经卷合起,轻轻一按,正要起身——
他突然站了起来,动作略快。
观音抬眼一看,才发现他就在不远处,不知在那坐了多久。
四目相对那一瞬,他像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即别过头。
孙悟空……我只是路过。
悟空语气还是那样,没什么情绪,也不打算解释太多,转身就要走。
但就在他转身之际,她忽然开口。
观音菩萨既已坐下,又何必遮掩。
悟空脚步微顿。
她声音温和,语气平静,不似责问,反倒像是轻轻指出事实。
他转过身,神情有些别扭。
孙悟空……我又没说谎。
观音不语,只重新坐回原位,再次摊开经书。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了一句。
观音菩萨可听懂?
悟空低声回。
孙悟空……没全懂,但听着不烦。
观音轻轻一笑,目光未抬,只道。
观音菩萨那便再多听几次,自会懂了。
悟空没再答话。
他站在原地,又迟疑了片刻,终于不情不愿地重新走回那方石阶,坐下。
这一次,坐得比刚刚还要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