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洒落,禅房内静谧无声。
悟空坐在案侧,正在磨墨。
观音低头抄经,气息如常,笔走如流,墨香与檀香交织,空气清得像隔着一层雾。
悟空本应专心,但手却没磨几下,眼角余光就飘向了她。
她今日衣袖挽得略高,腕骨纤细,持笔的姿态一如既往端正,从眉心到指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宁静。
而就在这时,窗外忽起一阵风。
叮铃。
那声音轻柔不带一丝锐气,却清清净净、准准地敲在了他心上。
悟空手中一顿。
他不自觉抬头,看向那窗边悬挂着的——那只他见过无数次的风铃。
它挂在那里许久了,他知道。但今日这风似乎吹得正好,那声音一响,就像——
就像她的声音。
不是说话时的语调,也不是诵经时的音韵,而是某种……说不上来的气息。
那种总在他脑子空白、心跳漏拍时,悄无声息地落进来的感觉。
他猛地低头,又磨了一笔墨,却发现自己把水加多了,墨太淡。
手一顿,又重磨。
观音侧目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没有责备,只是轻声道。
观音菩萨不急。
那声音刚落,风又起,叮铃再响。
悟空耳根发热,手中一个没拿稳,墨条差点掉了下来,还好他反应快,一把接住。
观音轻声一笑,语气极轻。
观音菩萨专心些。
他低声“哦”了一句,却不敢再抬头,只眼角仍不受控制地往那风铃方向瞥了一眼。
——它又响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其实不知道这风铃是哪来的,也从没问过。
只知道从某一天起,它便一直在这里,总在他最心浮意乱时,发出一声声浅浅的提醒。
提醒他:她在这里。
——
藏经阁前小径幽静,石磴之下,微风吹过竹叶,曳起一阵细响。
悟空抱着手臂,斜倚在阶边,脸上表情坚硬如石,嘴里却低声嘀咕个不停。
孙悟空什么叫‘顺路’……她不是要经?正好我腿快,拿个经书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走得极快,像是怕慢一步就被谁看出什么端倪似的。
然而,才转过回廊一角,忽听前方传来几句轻声低语——
捧珠龙女你们说,师父最近是不是对大圣……格外特别?
悟空脚步顿住。
他原本不打算偷听,但那声“师父”和“大圣”这两个关键字,实在太过扎耳。
——还是那三个人:木吒、龙女、黑熊怪。
捧珠龙女你们不觉得吗?
龙女悄声道。
捧珠龙女师父平常多安静,这几日却常让大圣留在身边。磨墨也叫他、取卷也叫他,就连抄经,也总安排得刚刚好。
黑熊怪一脸思索。
黑熊怪要说巧合吧,也太巧了些。哪次他一进禅房,师父就刚好需要他帮忙?
木吒语气最冷静,却也压不住兴奋。
木吒(蓝筱玲)不只是安排问题……我感觉师父看他的眼神,也变得不太一样。
木吒(蓝筱玲)不是说柔,也不是说喜欢——
他顿了顿。
木吒(蓝筱玲)……是很专注,像是……她在等他自己发现点什么。
龙女一脸吃瓜状。
捧珠龙女你们说,她会不会真的……在意大圣啊?
——轰。
那句话一出口,藏在转角的悟空脸色当场炸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翻脚下石子,慌忙捂住衣摆,一口气差点没喘顺。
他原本可以转身离开,可那句“她会不会真的在意大圣啊”,就像一道雷,劈在他心口上,劈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她在意他?
她怎么会在意他?
那是观音菩萨啊,那是心如止水、从不动容的观音菩萨。
她次次出手救他,言语温和、眉眼宁静,但那是她对所有众生的慈悲,不是……不是对他特别。
他从没想过要对她有什么幻想。
更不应该有。
可那群弟子——他们凭什么这样说?
说得好像,她真的会……
孙悟空……荒唐。
他终于哑声说出一句,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却快得过头,像是要从什么东西里逃出来。
——可那句话,像是风铃声一样,还在脑中回响不去。
“……她会不会真的,在意大圣啊?”
——
禅房依旧宁静,窗外风过竹影,风铃声声如故。
悟空踏进来时,神情比往日更沈,他把那卷经恭敬放在案上,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观音抬眸望他一眼,没提他刚才为何耽搁,亦没问他神色为何古怪,只淡声道。
观音菩萨今日,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悟空低应一声,坐下提笔,开始书写。
他本以为这一页能写得顺。
可笔才落下,脑中那句“她会不会真的在意大圣啊”又像风铃声一样飘了出来。
他心神一乱,竟把“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写成了“无相我、无众人、无生者、无寿寿寿……”
观音没有立刻出声。
直到他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放下的瞬间,她才轻声道。
观音菩萨你自从那日吞了纸,就未曾抄对过一整页。
悟空当场一震。
那枝笔彷佛还在他指尖颤抖,可他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一样,愣愣坐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他以为她没在意——
他以为她不会提——
可她不问,不代表她没看见。
观音的语气极轻,不带责怪,却比责怪更让人无所遁形。
观音菩萨笔误、字乱、行序错漏。你心不在经上,却执意每日来抄。
她顿了顿,望向他微红的侧脸,终于低声说出那句话。
观音菩萨你心中,有执念。
悟空唇角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一直在逃。
逃着逃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一刻起,这份执念,已从惊惶、慌乱,变成了一种……难以割舍的牵连。
他不敢问她知不知道,不敢问她怎么知道。
可她坐在那儿,只是看他一眼,便什么都道出了。
观音没有追问,只低头继续书写。
悟空怔怔地坐在一旁,手指还握着笔,却不知该落在哪一笔上。
他只听见窗边风铃又响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在心口划出了一道弧。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那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他真的……有了执念。
——
自那日观音淡声说出——
「你心中,有执念。」
悟空便再没在禅房出现过。
不是没人请他,也不是没传话,只是人总在「刚要走到禅房门口时临时转弯」、或者「提前半炷香躲进后山」之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躲。
第一天,观音说了句。
观音菩萨他今日未至?
木吒陪在一旁,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行礼。
木吒(蓝筱玲)弟子刚见他在……闭关抄经。
观音没说话,只轻轻翻过一页经书。
第二天,悟空早早跑去后山,坐在石头上看云发呆。
有弟子来找,他抬手就挡。
孙悟空别叫我,我正忙着悟道!
实际上,他脑中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孙悟空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第三天,他直接不来用膳了。
结果黑熊怪路上碰到他,问一句。
黑熊怪哎,大圣你不是跟师父一起抄经么?
悟空脸一热,马上矢口否认。
孙悟空谁说的?我那是偶尔帮个忙,她手多我帮她分担点——哪有一直抄!
黑熊怪眨眨眼。
黑熊怪可你那天不是还在禅房里磨墨——
孙悟空我磨那是因为——因为那砚台歪了!
悟空声音越说越大,然后一把抓住黑熊怪的肩。
孙悟空你少啰嗦!
黑熊怪一脸懵。
黑熊怪……我没说什么啊?
——
再过两日,助攻小队三人聚在一起,神色诡异。
木吒皱眉。
木吒(蓝筱玲)他现在连面都不敢见了。
龙女掰着指头。
捧珠龙女三天没去禅房,两次逃避召唤,一次不吃饭还骂黑熊……这情况……
黑熊怪接话。
黑熊怪就是他完了。
木吒若有所思地盯着静室方向。
木吒(蓝筱玲)你们说,他该不会……从师父那句话里听出什么来了吧?
龙女立刻点头。
捧珠龙女我也这么觉得!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乱了,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黑熊怪叹气。
黑熊怪结果这猴现在是一个人恋爱,一个人崩溃。
三人一齐感慨。
助攻小队(三人)……太好嗑了。
——
悟空的确乱了。
那天之后,他眼中再也没办法直视禅房。
甚至连风铃声响起时,他都要皱眉,躲得远远的,彷佛那声音一响,他就会不小心回头。
他不想问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也不敢问。
更不敢再靠近。
——可他越是逃,那句话却越像长了根似的,死死扎在心里。
“你心中,有执念。”
——
后山风高云淡,松影摇曳,静室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山石上。
悟空双手抱膝,嘴里咬着一根草,表情看似悠闲,实则耳根微红,心思乱作一团。
这几日他一直躲着,不见观音,不入禅房,不踏经堂。
就这样能躲一日算一日——直到今日,他连弟子们的呼唤都不肯理,干脆藏到了这人迹罕至的林后。
谁料才刚坐下没多久,一道轻微的足音便从身后传来。
他猛一转头,视线刚对上那抹白衣,整个人差点从石头上弹起来。
观音站在竹影间,神色安然,声音也依旧清净无波。
观音菩萨你避我,是怕我再说那句话?
——轰。
悟空当场炸了。
他脸上的表情就像被石头砸了一样,僵住数息,耳尖“唰”地红到不能看,嘴巴张了又闭,憋出一句。
孙悟空我哪有躲你?!
观音静静看着他。
悟空连忙转开脸,撇嘴说。
孙悟空我只是……只是最近想闭关修行!再说你那天也没叫我,我才……才没去的。
观音菩萨我叫了三次。
观音淡淡道。
孙悟空……
他猛地站起来,语速飞快。
孙悟空反正我不是躲你就是了!你别老把什么事都说得那么——
观音忽而轻声。
观音菩萨那句话,有这么难听?
悟空猛地一噎。
观音语气仍是那样平静,没有一丝咄咄逼人。
观音菩萨你若无执,何以如此动摇?
这句话像一柄剑,轻轻刺破他死撑的外壳。
他站在风中,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刚跑过千里路那样气息凌乱、心跳如雷。
眼前这人,语气平和,目光温淡,却一语一击。
他不知怎么回话。
不愿承认,又无法否认。
——只能抿唇沉默,紧紧抓住手中的那根草梗,像抓住了最后一丝体面。
观音不再说什么,只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转身离去。
而悟空呆站在原地,风铃声从远处隐隐传来,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那晚的梦:
她问他:你在怕什么?
而此刻,他终于无声地吐出一个字,像叹息,又像是认命:
孙悟空……你。
——
傍晚,普陀山静室门前。
悟空站在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他手里拿着门栓,木头已断,门也推不开了,锁还卡死在门缝里,彷佛有人故意敲了几锤才坏成这样。
孙悟空……这叫‘自然损坏’?
悟空不可置信地咬牙问道。
站在一旁的木吒眼不眨心不跳。
木吒(蓝筱玲)是啊,大圣,这门用了这么多年,自然就坏了。
龙女一脸天真。
捧珠龙女我亲眼看见它咔嚓一声自己裂开的!
黑熊怪还端了壶热茶过来,补充道。
黑熊怪今晚天气转凉,咱们早就安排好备用小屋,大圣可去那边歇息。
悟空盯着他们三个。
孙悟空……就这么巧?
三人异口同声。
助攻小队(三人)就这么巧。
悟空脸黑如锅底,转身欲走。
木吒立刻补了一刀。
木吒(蓝筱玲)对了,那小屋隔壁本来是空着的,刚刚师父禅房似乎也出了点小状况——说是窗户松了,有点漏风。
黑熊怪顺势接话。
黑熊怪所以师父今晚也会借住那边。
龙女压低声音。
你们……住隔壁。
孙悟空……
他当场红了脸,一步踏出去,结果脚下打滑,差点没一头撞上石阶。
龙女连忙扶住他,表情无辜。
捧珠龙女大圣,今晚一定要稳住。
木吒语气平静。
木吒(蓝筱玲)别怕,我们都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黑熊怪拍拍他肩。
黑熊怪好好过夜,我们……支持你。
——
入夜,僻静小屋灯光昏黄。
悟空站在屋里,看着隔壁那扇墙,半晌说不出话。
他明明可以飞回花果山,却站在这里,一动不动。
手指还在轻轻摸着墙壁,一副要听出墙那边有没有声音的样子。
——她就在隔壁。
他闭了闭眼,低声嘟囔。
孙悟空……这群弟子,脑子肯定是坏了。
——可语气却没那么生气,甚至还透着一丝不肯承认的,微妙心虚。
——
夜深了。
僻静小屋外,风声轻,星月淡。这里距离正殿远,周围寂静得能听见风擦过竹叶的声响。
悟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一只手枕在脑后,望着顶上的屋梁,神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明明白天还在咬牙切齿地躲她,现在她就在隔壁,他却一点都不自在。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
轻而远,干净如风的——笛音。
悟空猛地坐起来,整个人如被惊雷劈中。
他认得这声音。
那是——她。
隔壁的那一间,传来的,是观音的笛声。
他甚至没听过她吹笛,更不知道她会在这样的夜里、在这样的地方,忽然吹奏这样一曲。
笛声不带世俗烟火,悠远清亮,像一阵风穿过云层,也像……一个人压抑了太久之后的轻叹。
悟空握紧了拳,又松开。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他动作极轻,几乎连地面都不沾,一跃便翻过了小屋旁的檐角。
观音所在的屋外灯光未灭,她并未在室内,而是坐在屋外回廊尽头的竹檐下。
月色落在她的肩上,衣袂如霜,指间横着一枝白玉笛,唇轻贴笛口,眉目低垂。
她并未张望,甚至闭着眼,像是彻底沉浸在那曲声之中。
悟空躲在不远处,靠着一根柱子,看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这不是他的地方。
可他还是来了。
他想看她——哪怕只是一眼。
风轻轻掠过她的发,她坐得安然极了,一点也不像平日里那个端庄清冷的菩萨,反而像个寻常女子,只为自己吹奏一曲心音。
悟空忽然心跳如鼓。
——这样的她,他从未见过。
她不知他在,却吹得他心乱如麻。
——
曲终。
观音缓缓收笛,睁开眼,抬头望向天边的月。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没说话,也没发现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而悟空仍靠着柱子,手指抓紧了扶檐的木头,直到掌心发汗才回过神来。
他原以为,她只是对他多了一点慈悲。
可此刻,看着她吹笛的模样,他却忽然有些……嫉妒这晚风。
风能抚过她的颊,而他——
只能躲在檐下,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
次日一早,南海天光清朗,薄雾初散,光影将普陀山染上一层柔暖金色。
小屋前,弟子们早早收拾清洁。昨夜暂住的小屋正式清空,观音的禅房窗户与悟空的静室门栓也已于清晨修复完毕。
观音与悟空一早便各自回房,一切如常。
孙悟空这修得够快。
悟空站在静室门前看了一眼,手指搭着门框,语气平淡,眼底却透着微不可察的复杂。
木吒(蓝筱玲)嗯。
木吒装作没看见他微挑的眉。
木吒(蓝筱玲)师父的禅房也刚刚整好。各归各位,真巧。
悟空没理会,只打开了门进屋。
木吒则转头对龙女和黑熊怪使了个眼色,三人会心一笑,默默散去。
——
禅房内,观音静坐于榻前,案上经卷铺展,笔墨齐备。
她抄经如常,指下笔稳如流,气息绵长。
窗边风铃轻响,与笔尖沙沙声相映成趣。
今日她并未安排讲经或接见信徒,特地留出一个清净的时辰。
不久前,她与文殊、普贤、梨山老母四人方才下凡,化作凡间母女,试探那支刚成队不久的取经人马。
今日文殊与普贤将于午时前后来访,并非久别重逢,而是任务之余顺路来普陀小歇话旧。
想到两位师妹的性子,观音笔锋未断,嘴角却悄然浮出一丝笑意。
——
悟空那头,虽已回静室,却怎么也坐不住。
昨夜的笛声还盘旋在耳边,像没吹完的曲,一直悬在心口。
他试图翻书静坐、练拳舒气,甚至抄经卷分散注意,但笔刚落下没两笔,又烦躁地放下。
最终,他干脆出门透气,随意走了几步,竟来到了禅房这侧的竹廊下。
他正想绕道离开,耳边却忽传来一道带笑的女声。
文殊菩萨师姐,这笔……你竟然还在用啊?
悟空脚下一顿,心头微震。
——是文殊。
接着,另一道声音也响起来,略带惊讶与亲昵。
普贤菩萨师姐,这笔不是文殊小时候送你的那枝么?你还留着啊?
——是普贤。
悟空本该转身离去,却像脚底生了根。
他悄悄靠近廊角,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从未如此专注地听屋中对话。
屋内,文殊与普贤刚入禅房,一眼便瞥见案上那枝已磨损的白玉笔。
普贤菩萨我记得这笔是文殊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普贤凑近。
普贤菩萨你怎么还在用啊?这都多少年了?
观音低头看了眼那笔,语气平淡。
观音菩萨当年你们一人送一物,我怎会舍得丢。
文殊也想起当年,忽地笑出声。
文殊菩萨那年我们还小得很,是第一次给师姐过生辰。
——
画面缓缓淡出,转入那年的回忆——
那是一个风微微冷的初春清晨。
年少的文殊站在藏经阁外小铺前,两只手交叠着端详笔筒中一枝白玉笔。
她瞪着那笔看了好久,才点头喃喃:
文殊菩萨师姐的笔裂了,她还老用……这枝简约,应该合她心意。
而另一边,普贤则从凡间归来,手中抱着一只细细的风铃,铁片间悬着一小颗翠珠。
她一边跑一边笑。
普贤菩萨我在市集听见它响,声音清净得像师姐念经时一样,就买来了。
那年她们一左一右将礼物递到观音面前时,神色都有些紧张。
文殊菩萨师姐,这也不贵重,就、就是……我们挑的。
普贤菩萨师姐,你别不收啊。
观音当时只是静静望着两人,目光从她们脸上挪到那笔与风铃,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是伸手,极轻地接过了那笔,再接过风铃,语气极淡,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观音菩萨我收下。
那一刻,她笑了。
那笑并不张扬,却让两位小师妹瞬间欣喜若狂,当场手舞足蹈了起来。
——
回忆至此,画面退回当下。
屋内,风铃在窗前微微摇曳,与文殊手中的笔声相映成趣。
普贤歪头看了看那风铃,又笑道。
普贤菩萨师姐,这不是我送的那只风铃么?我还以为你早换了。
观音轻声。
观音菩萨没换过。这些年,它总挂在那。
文殊问。
文殊菩萨你就没想过换新的?
观音指尖轻轻抚过笔杆断痕,淡淡道。
观音菩萨若换了,好像就忘了你们似的。
这句话一落,屋内一时静了。
文殊与普贤望着她,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文殊才轻轻笑了声。
文殊菩萨师姐果然是师姐。
而这整段对话,屋外的悟空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倚着墙,神情莫名,只觉心口闷得发紧。
原来,那枝笔不是寻常之物,而是文殊幼时送她的生辰礼。
那风铃,也不是随意装饰,而是普贤幼时为她在凡间挑来的心意。
她一直用着、一直挂着——是因为记得,是因为舍不得忘。
他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嫌她笔破风铃俗,如今却一字都说不出口。
风铃声又响。
悟空缓缓垂下眼,低声喃喃一句。
孙悟空……她竟然一直留着。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她总是沉静、从不言说的温柔,有多重。
也第一次,对她的过往,生出了不该有的——悸动。
——
文殊与普贤坐了一会儿,茶香余热未散,话题也慢慢从回忆中的风铃与笔,转回眼下。
文殊端着茶盏,忽而眉峰轻蹙,抬眼四望。
文殊菩萨师姐……你这屋里怎么还残着一点妖气?
普贤也侧过脸轻吸了吸鼻尖。
普贤菩萨还真有……一开始我以为是从外头吹进来的,这会儿细闻,是从屋子里透出来的。气息未敛,有点熟。
文殊指尖一动,画了个圈。
文殊菩萨不像你弟子,也不像南海常驻的仙灵——这气……野得很。
观音仍坐于案前,正将手边经卷整理收好,语气淡然。
观音菩萨悟空暂住几日。
两人微愣,异口同声。
文殊菩萨悟空?!
普贤菩萨悟空?!
观音点了点头,神色如常,语调不疾不徐。
观音菩萨取经途中遭白骨精幻化三形,悟空一一毙之。唐三藏误以为他滥杀无辜,责令离队。他怒气未消,来南海求我解去紧箍。我未允,只让他暂住静室,冷静数日。
屋内忽然静了一瞬。
屋外的悟空,站在走廊转角处,指尖紧扣门框,背贴着墙,一动未动。
从风铃声响、听见她细说那笔与那段生辰往事起,他便已站在这里了。
那风铃原是普贤所赠,那笔是文殊年幼时细心所选,她竟一件件都珍藏至今,从未丢弃。
他原以为她清冷寡言,不留情物,如今才知她记得的,从来都多得惊人。
而现在,她正在屋内谈论他。
谈他离队、谈他怒气、谈他来到南海。
他静静地听着——
文殊菩萨唐三藏真是糊涂。
文殊冷声道。
文殊菩萨妖精三次变形,还不许打?要等咬了再后悔?
普贤气道。
普贤菩萨就这样还说慈悲为怀,连自己徒儿真心守护都看不清!我早说那紧箍咒留不得。
文殊重重放下茶盏。
文殊菩萨师姐就该替他解了!悟空脾气烈是烈,但哪回不是拼命在保他师父?你这样劝他,他也听了?
观音微微摇头,语声依旧平静。
观音菩萨我未劝。只说他若要静心,此间可歇两日。
普贤菩萨那他还留着?
观音轻轻颔首。
观音菩萨留着了。
悟空站在门外,喉头像被什么堵住。
她没有说他错,没有叫他回去、也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佛门姿态责他半句。
她只说:他怒气未消。
她不替他辩,也不责他。
但那语气,那神情,像是——早已将他的愤怒,当作理所当然。
那一瞬,他忽然觉得,脑子里什么都听不清了。
只剩下那句话,一遍遍回响:
他怒气未消,来南海求我解去紧箍。
文殊啧了一声。
文殊菩萨亏他还愿意忍着这紧箍跟去取经。若是我,早就翻脸不认人了。
普贤语气一沈。
普贤菩萨这事放我身上,我肯定把唐三藏骂得灵山都听见——这悟空脾气还算好了。
观音垂眸,指尖轻轻摩过案上的茶盏,良久,才低声道。
观音菩萨……他确实从不假。
悟空在外头听见这句,眼睫微微一颤。
他忽然很想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她从不为我辩,却也从不责我。
——
禅房内,风铃声轻,茶香未散。
经卷已合,案几整洁,三人静坐了一会儿,谈起笔与风铃时的情绪还未完全散去,普贤却忽然收了笑意,侧过身看向观音,语气转为正经。
普贤菩萨师姐,他既住进你这儿……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回去?
文殊也抬眸接话。
文殊菩萨唐三藏虽错,但取经之事总不能就此耽搁。师姐不劝他回,不解紧箍,也不让他散气,那要如何让他肯走?
观音未立刻回话,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天光。
风正从海面吹来,竹影斜斜,窗棂上风铃轻晃,发出一声极轻的清响。
观音菩萨若他气未散,我说什么都无用;若他气已消,我亦无需多言。
文殊愣了一下。
文殊菩萨所以师姐是打算——任他自己醒悟?
观音菩萨他非愚人。
观音语气平和,声音轻如经声。
观音菩萨此间静,他总有一日,会自己想通。
普贤皱眉。
普贤菩萨那若他一直不想通呢?真就赌他有朝一日自己回去?
观音低头,取起案上温过的茶盏,拈起盖缘,指腹轻转,声音低了几分。
观音菩萨他若要离,自会离。
文殊与普贤对望一眼,眼神略有变化。
她们向来知道观音性子冷静克制,不多干涉,也从不强留。
但这一次,不知怎的,总觉得她话里藏着些什么。
普贤试探着问。
普贤菩萨……可若他真一去不回呢?
观音手中茶盖顿了顿。
指腹收紧,茶盏中微响一声。
她语气却未改,仍是淡淡的。
观音菩萨那便不回。
文殊挑了下眉。
文殊菩萨师姐你不会追?
观音笑了笑,极轻,却无半分玩笑之意。
观音菩萨我为菩萨,非掌命之人;他走或留,皆非我能左右。
门外的悟空,背靠着柱子,身形一动不动。
她说得轻,也说得自然。
她说——他若要走,自会离。
说——若他不回,也无需强求。
她一向如此,不曾强留,也从不多问。
可他心里却忽然闷得紧,像是谁在他胸口处按了一掌,无声地、慢慢地压下去。
他低下头,抬手摸了摸额上的紧箍。
她知道他受了气,知道他来此为何。
她也没责他,但也没挽留过他。
她只是让他自己决定——走,还是留下。
就像什么都与她无关。
屋内,文殊语气略重。
文殊菩萨他这口气若一直不顺,留在南海又岂非多日?师姐真就这么不打算出手?
观音指尖轻轻摩过盏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一瞬。
观音菩萨若他仍怨,当解者也不是我。
普贤一怔。
普贤菩萨不是师姐你?那谁还有法子解这紧箍咒?
观音轻声。
观音菩萨他自己。
悟空听见这句,猛地抬起头来。
她说——若他仍怨,应由他自己来解。
不是松咒,不是宽恕。
是——解他心中这道结。
悟空喉头微动,喉间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良久,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掌心。
他忽然开始想,这几日他到底是想让谁解开什么。
是解咒?还是解他心里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