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精一难,三番化形、巧言惑主。
孙悟空一棒打死她第一次化形的女子时,唐僧神色尚且迟疑;再一棒打落那化作老妪的皮相,唐僧已然恼怒;待第三棒将那变作老翁的妖身劈下,唐僧终是愤然大喝,责他心狠手辣、不辨真伪。
那声声“你滥杀无辜”、“心性未改”、“与妖无异”,比念紧箍咒还刺耳百倍。
三言两语,便将他逐出师门。
悟空额上金光炸裂,心头亦碎。
玄奘你走吧,从此以后,我们师徒情分已尽。
他不是没为唐僧出生入死过,可那“情分已尽”出口,他竟连解释的话都懒得说了。
他是怒的,也是不甘的。
那句话砸在心头,彷佛五指山又压了下来。悟空没说什么,只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额上的金箍还在隐隐作痛,刚才那一阵咒念如铁索缠头,现下余韵未散,刺得他脑中阵阵发烧。
他不是没想过干脆回花果山去,或者索性回五行山下的荒林里,闭关几十年不管凡尘。
可他转念一想,这金箍既非唐僧能造,念咒也非唐僧所创。
——这咒与箍,分明是那位菩萨亲手交给他的。
她曾说,这是为他好,为了度他。
可如今,他费尽心思护师父,反被这东西念得头破血流。
他憋了一路的气,从唐僧那里没能出个理,转头便要找那个「送箍的人」算帐。
——南海普陀,观音菩萨。
天色已黑,夜风乍起,竹林起潮,他终是破空南下,一路直奔普陀洛伽。
——他要见她。他要问个清楚。
南海深夜,风卷云沈,竹影摇曳如墨。
夜风穿过紫竹林,叶叶低鸣,潮声拍岸如怒。月色被厚云遮去大半,整个普陀落伽寂静无声,只余一抹孤灯摇晃于山林深处,幽幽如星。
观音菩萨静坐于竹林深处,身前一方石桌,经卷摊开,香烟缭绕。她素衣不染尘色,指尖轻抚经页,眉间沉静。
忽然,一道气息破风而至,猝然落下,风声炸裂,枝叶乱颤。
下一刻,一抹金影骤然降下,竟是直接从云顶扑进竹林,气息之凌厉,几乎震得山石翻动。
观音未动,只微微抬眼。
孙悟空一脚踏破雾气,落在竹林间的石径上,猿尾还甩得乱动,金甲未褪,满身风尘与怒气。他脚下一震,踏碎了石板,金箍棒已被他反手插入背后,他大步逼近,双目赤红地望着她。
他不拜,也不行礼,只一字一顿,冷声开口。
孙悟空你说过要度我,护我。
孙悟空可这金箍——是你给的。
他额上的金箍微泛金光,似还隐隐作痛。那是唐僧咒过之后留下的余韵,像一根针,正一下一下扎在脑中。
观音目光落在他身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色。
观音菩萨此箍乃如来所赐,由我转交于他……你当初自愿听经修行,亦自愿承此箍咒。如今何以怪我?
孙悟空我愿?我那时什么都不知道,是他骗我说是他幼时戴的帽子!妳明明知情!
悟空语气陡然拔高,目光几乎能灼穿她的眼。
孙悟空你那时分明可以提醒我一句的,但你却一句也没说!现在他咒我,信不过我,还说什么‘情分已尽’,我头上这玩意儿倒是箍得牢牢的!
观音并未反驳,只道。
观音菩萨那白骨精三番变幻皮相,非你出手,唐僧怕难逃毒手。你明知真相,尚还会为一段误解这样伤神?
悟空被她平静的语气激得心火更盛。
孙悟空那是误解?那是三次咒我、当面逐我!我一心护他,他却信那妖女装的凡人,反说我是恶妖!
他咬紧牙,眼底竟浮现一丝难掩的委屈与怒意。
孙悟空我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他就一句‘你走吧’……你说,这是我该受的吗?
观音神色仍无波澜,只微微垂眸。
观音菩萨他是凡人,有惧,有惑。你若真如你自己所说,是为护他,又何惧他一时不解?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如千斤重锤砸在悟空胸口。他呼吸一窒,忽觉气闷难耐。
孙悟空……你总是这样。
他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冷。
孙悟空事不关己的样子,冷静得像是在看戏。
孙悟空冷冷看她一眼,眼角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却也掩着一层说不清的复杂。
孙悟空也罢,我这次来只求一事。
观音轻轻颔首。
观音菩萨请说。
他咬着牙,猛地将紧箍指了指,低吼出声。
孙悟空把这玩意儿解了!我不想再听那和尚念咒,我也不想再替他卖命!
观音凝视着他,眼中似藏有波澜。她没开口,只将视线移向他额上的金箍,声音缓了几分。
观音菩萨这紧箍……你当真要我解?
悟空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
孙悟空难道还要我跪下来求你?
观音菩萨这是如来所赐。
观音低声道。
观音菩萨若你决意不再随行东土取经,可随我上灵山,当面请佛祖解箍。
孙悟空抿唇,眼里闪过一瞬迟疑。
观音菩萨你可敢对佛祖说——你愿放弃护经之责,不问众生死活,只为自己脱身?
她这话平平无奇,却像当头一棒。悟空脸色倏然一变,喉头滚动了两下,却终究没说出话来。
观音轻声一叹,垂眸道。
观音菩萨你如今气头上,我不与你争。但此地清静,你若愿,可暂歇数日,待心平之后,再谈此事。
悟空斜睨她一眼,冷哼一声。
孙悟空我又没说要留下。
观音抬眼看他,唇角含笑。
观音菩萨我也没说你要走。
他倏地别过头,烦躁地抬脚就走,背影凌乱又倔强。
孙悟空哼,不过是路过罢了……这地方静,我就勉强歇歇……别自作多情。
观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竹影之间,袖间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转身吩咐龙女。
观音菩萨替他安排静室,不必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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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深处,海风拂帘,夜色如墨。
孙悟空站在廊下,背靠竹柱,双手抱臂,一动不动。
他来得仓促,穿得是一路风尘的铠甲,龙女虽奉命替他备了静室,送了茶水与洗衣,却没敢多话。他也未吭声,只冷着脸进了屋,又冷着脸出来,坐在门前石阶上,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
海浪声一波接一波,像谁在耳边说话,说得他心烦意乱。
他想睡,却又睡不着。
明明平日里仗着云走风驰,打完架就能倒头大睡,如今却怎么都静不下来。屋内一张榻,他翻过去躺了三回,最后还是走了出来,独自蹲在这竹林之间,目光幽幽地望着远处的水光。
孙悟空这算什么……
他低声喃喃,嗓子有些哑。
孙悟空唐僧要赶我走……我就走了。来这里也不是求她安慰的,是自己想清静几日,才顺道路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把一根落叶夹起,在指间来回旋着,彷佛那是谁的鼻子,想捏碎。
可旋着旋着,那叶子却被他无意捏断了。他怔了一下,盯着断裂的叶梗,忽然没了兴致。
唐僧的脸在脑海里晃来晃去,怒目、冷语、那句“我们师徒情分已尽”更像一把刀,扎得他胸口闷得发疼。
孙悟空我那一棒子,到底是错了么?
他低声喃语,话音带着一丝不甘。
孙悟空若当时我不出手,他性命还保得住么?
无人应他。
风中只有竹叶摩挲的声响,如悄悄议论,也似轻声嗤笑。
他眉头一皱,烦躁地拍了拍头,又猛地站起来。
孙悟空想这些作甚!我已经不管了,他生死与我何干!
说罢,他大步走进屋内,“砰”地一声关上门,甩鞋上榻,倒头躺下,双手枕在脑后。
眼睛,却仍睁着。
屋内只有一盏微光,昏黄如豆。他盯着那灯,彷佛能盯出什么答案似的。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来。观音菩萨那边安安静静,没有脚步,也没有召唤他过去的声音。
——这种安静,其实才最吵。
悟空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将头埋进臂弯里,闷闷地道。
孙悟空她到底又是怎么看我的?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反正,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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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紫竹林深处雾气苍茫。
孙悟空推门而出,披着一身淡冷晨风,在竹林间不疾不徐地走着。脚下落叶未干,踩着微微湿润,倒也不觉得烦。
他昨夜一宿未眠,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是唐僧的脸,一会儿又变成了观音的。
他其实没个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心里烦,脚便自顾自往前走。
转过一片细密的竹林时,前方雾色渐散,一抹白影悄然映入眼底。
他脚步一顿。
那人素衣素容,立于竹影之中,垂目手持一枝新折的紫竹,似是在轻轻拂去枝上露水。
是观音菩萨。
她似未察觉有人靠近,亦或是早就察觉,却并不在意。
悟空站了片刻,终于开口。
孙悟空这么早就起了?
观音抬眸看他一眼,点头。
观音菩萨竹林清幽,晨风初动,适合静心。
他“哼”了一声,不知是在嘲她,还是在嘲自己,走上几步,双手抱臂站定,一脸倨傲地瞥她一眼。
孙悟空你昨儿个……没念我一句不是。
他语气轻,话却拐了好几个弯。
孙悟空怎的?你也觉得我下手太重?
观音望着他,眼神平静得彷佛能映出人心。
观音菩萨你心中可知,那妖为白骨精?”
悟空一愣。
孙悟空废话。
观音菩萨那便够了。
她淡声道。
观音菩萨我念你作甚?
他怔住,像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眼神瞬间复杂了片刻,最后却仍故作冷淡地别开头。
孙悟空哼……你这人倒是比那和尚识得清。
观音未答,只微微一笑,彷佛那句话不过是风吹过耳。
她转身欲走,步履轻盈,衣袂拂过竹影,留下一片清香。
悟空站在原地,手握在金箍棒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咕哝了一句。
孙悟空也不知这里哪来那么多雾,看不清路。
明明方才看得极清的。
——
午后,南海微风正暖。
观音菩萨在竹亭中与几位弟子说话。她坐得端正,白衣轻垂,手中端着茶盏,举止温和。捧珠龙女正跪在旁侧替她添茶,黑熊怪与木吒各自在一旁听训。
孙悟空远远倚在走廊边的朱柱下,原是想吹风打盹,眼神却不由自主落向亭中那人。
他其实也不知自己在看什么。
观音低声与龙女交谈,语气柔婉,像春水润竹。她话不多,弟子们却听得格外专注,偶尔应一句,也都轻声细语。
龙女端茶时不小心将袖角带翻了一角,她下意识要伸手去扶,那茶盏却已被观音稳稳接住,随即一声轻声低唤。
观音菩萨慢些。
她未责怪,只将茶盏轻轻递还。眼神不带一丝责备,反倒像在安抚。
龙女垂首道歉,观音只是微微颔首,抬手替她抚了抚垂乱的鬓发。
这个举动极轻,却让孙悟空的视线蓦地一顿。
他忽然皱了皱眉。
——她对弟子……竟是这样的温柔?
他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手势不过是短短一下,可他却莫名觉得心里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像被风撩过的水面,微微荡开一圈涟漪。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只下意识地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可刚转身,却又忍不住停下脚步,低声咕哝。
孙悟空她以前……从没这样对我。
——
晚风微凉,竹林轻响。
观音菩萨立于池边,正俯身喂鱼。她手中玉瓶斜举,瓶口落下一线清泉,鱼儿便在水中悠然游动,银光翻跃,静谧安然。
孙悟空坐在远处屋檐上,一手支着下巴,原是想仰望星辰,谁知目光转了一圈,又落回了池边那道白衣身影上。
她的动作极轻,像怕惊了水中生灵。风拂过她衣袖,裙角随之轻曳,脚边莲叶微摇,似连夜色都不忍打扰她。
悟空眼皮一跳,猛地将视线挪开。
他闷哼一声,低声咕哝。
孙悟空有什么好看……不就喂个鱼么……
但不到片刻,眼角又悄悄扫了过去。
她仍在那里,神色安静,容色清和,与他印象中那个持柳斥妖、断言定果的观音,全然不同。
那样子的她,安静得像个凡人。
不,是像个……他从没见过的样子。
他不由自主地盯了太久,直到观音忽然侧了下头,似是察觉了什么,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悟空心头一跳,立刻装作抬头望天,还故意打了个呵欠。
孙悟空唔——这南海天气是真清爽……
观音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微微一笑,便转回了视线。
她没拆穿。
他却像被什么击了一下似的,猛地从屋檐上一翻身跃下,掸了掸衣角,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走到半路,脚步却又慢了下来,眉头皱起。
他低声嘟囔。
孙悟空老是看她做什么……真是没事找事。
——
夜色浓重,普陀山静得出奇。
孙悟空独坐在静室内,窗子半掩,灯影摇曳。他原本闭目打坐,可坐不到半柱香,眉心就皱了起来,像是被什么心事搅得难安。
外头忽有低声谈话传来,是观音与几位弟子的声音,语气不急不缓,淡如风过竹林,远远听着竟让人心生宁意。
悟空耳尖,虽隔着几道墙,仍听得清楚。
观音菩萨……明日海风转强,该将晒经台上的卷轴收回。
木吒(蓝筱玲)是,弟子这便去做。
观音菩萨莫急,天还未亮,莫着凉了。
他不自觉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亭中灯火微明,观音坐在那儿,身旁是龙女与木咤。她说话的语气极轻,神色如常,偶尔低头颔首,偶尔伸手斟茶,举止间一派安然自若。
悟空靠在窗边,看了许久。
她没做什么特别的事,甚至比起他印象中的她——持柳拂妖、法相庄严的模样,这样的她,反而太过平凡,太过……日常。
可他却偏偏看得出神。
观音与弟子说完话后,便起身缓缓离亭,白衣拂过石阶,声音未断,步伐沉稳。她的影子在灯火中拉得细长,转过竹林时渐渐隐入夜色。
悟空直到她消失不见,才猛地回过神。
他眨了眨眼,往后退了半步,像被什么惊到似的,转身回到屋内。
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站在门口,眉头紧锁。
他低声道。
孙悟空看什么看……人都走了。
语气里说不清是闹脾气,还是……空落落。
——
天刚破晓,普陀山上雾气未散,海风也还带着一点夜里的湿冷。
孙悟空醒得早。他昨晚睡得并不好,梦里乱七八糟,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又像有人在远处盯着他。他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坐了起来,揉着后脖子皱眉道。
孙悟空烦死了……
他打了个呵欠,随手掸了掸肩头的衣䙓,走到门边,一把推开。
竹林里还静得很,雾白一层层铺着,像轻纱,远处只看得见些许影子。悟空原本只是想出来走走,透透气,脚才踏出门槛,眼角便被什么吸住了。
一抹熟悉的白影,正缓步行于竹林深处。
那人衣袂拂地,步履从容,身旁随着一人,想来是龙女。她并未说话,只偶尔停步,蹲身观察路旁的嫩竹与草叶,神色凝定,动作极轻。
悟空倚在门边没动,双手抱臂,眼神在雾中紧盯那一点白。观音没有发现他,也没看向这边,她只自顾自走着,偶尔抬手抚一抚被风吹乱的发丝,神情宁静如水。
悟空看了一会儿,忽然撇开脸,不耐烦似地“啐”了一声。
孙悟空这么早就起来折腾些什么……又不是凡人,非得采什么晨露不成?
可他骂归骂,脚却没挪动,耳朵还撑着听那边的声音。直到雾色渐浓,那一抹白消失在林后,他才一甩袖,进屋关门。
关门声大得很,像是要把什么关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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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中天,阳光洒入竹影间,微微泛暖。
悟空蹲在院子角落,本想午睡一会儿,却被远处传来的一道低缓经声惊醒。
那声音极轻,初听时像是风吹过竹叶的簌簌响,若非他耳力极佳,恐怕连辨都辨不出来。可一旦听清了,便发现那声音里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字字清清,不疾不徐,不似凡僧高声诵经那样张扬,倒像是在与谁对话,轻声低语。
他皱眉坐直了些,望向声音来处,是观音平日诵经的小殿,位置隐密,四周松风绕梁。她想来是不知有人在听,声音不高,也不刻意。
悟空本想走,可刚站起来,又慢慢坐了回去。
孙悟空就坐一会儿。
他心里想。
孙悟空听两句又怎样。
可他知道自己不只是想听两句。他靠着柱子,一只手支着额角,闭着眼,耳朵却撑得极高,连她每一字之间的停顿,都听得分明。
这声音……安静得不像话。
他平日里杀妖、打怪、护唐僧,哪里有时间听这些?可这会儿,他竟觉得这诵经声像是镇在他心头的什么。
从昨夜的烦躁,到今晨的无端心乱,此刻都像被一层声音轻轻覆住,压了下来。
他忽然睁开眼,心里没来由一跳。
孙悟空不对劲……
他盯着对面墙角,低声喃喃。
孙悟空她的声音有什么好听的?我又不是没听过经声。
他改了措辞,自己都没发现。
但他没再走,也没再骂。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了半个时辰,直到那诵经声渐渐断了,他才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袖,往反方向走去,走得飞快,像是要从谁那里逃走。
⸻
日暮将近,天边霞光渐染,风也暖了几分。
悟空本不打算再凑什么热闹,可走过竹亭时,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往里瞥了一眼。
观音正坐在石凳上,旁边是龙女与木吒,龙女低着头,手中似是拿着什么布料。
观音眉眼低垂,手中执着针线,正一针一线地替她补衣。
她低头的神情与往日说法斥妖时截然不同,少了庄严,多了几分凡间女子的柔和。针穿布料时无声无息,指尖动作极稳极细,每一针都像是落在水上,不激不起一丝波纹。
悟空立在走廊边,看得忘了移动。
他不记得她曾为谁做过这样的事。他见她出手惩恶、见她立于莲台法相庄严,也见她面无表情地施法遣妖。可这样的她,他从未见过。
他甚至不知道她也会缝衣。
孙悟空她会的倒不少。
他闷闷地说了一句。
孙悟空真是……闲得发慌。
语气里有股奇怪的东西,不是怒,也不是嘲,像是……自言自语里掩着的浮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针线收回,观音轻轻替龙女将衣角抚平,他才蓦地转身走开。
脚下步子快得不像话,像在逃。
⸻
夜里,普陀山灯火渐息,唯有远处海声未歇。
悟空关了灯,在床上躺了许久,始终睡不着。他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屋顶,脑子乱得像灌了风。
她的声音,她的动作,她帮弟子补衣的样子……全都一幕幕闪在脑海里,甩也甩不掉。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还不解气,干脆坐起来。
孙悟空她不过就是个……每天诵经、喂鱼、替人补衣的菩萨,有什么好看。
孙悟空我……我又不是第一次见她。
他愣了愣,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连忙改口,却越改越气。
孙悟空烦死了。
他低低骂了一句,把脸埋进膝盖,闷声道。
孙悟空我这是……中邪了?
⸻
天刚亮,天色就阴沈。
灰云压在普陀山上空,竹林间风声渐急,潮气从海上渗了上来,将整片空气都压得沉沉的。
孙悟空靠在屋檐下,一手撑着下巴,看着天边翻涌的云层,眉心微蹙。
孙悟空要落雨了。
他喃喃道。
孙悟空这风不像是要作小雨。
他本也没什么事,只是昨晚没睡好,今日心头烦得更厉害。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连续几日太过安静,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来覆去,像石子掉进水缸,一圈圈荡不开。
孙悟空这鬼地方,怎的这般闷人……
他站起身,打算往林子那头绕去。
可刚走出几步,远处便传来弟子们的声音,似是有人匆匆奔走,说着什么“经卷还没收”、“怕是要淋湿了”,一片混乱。
他停下脚步,皱着眉望向声音来源。
晒经台在竹林后头,是平日晾晒经文法器的地方,摆放之物最怕潮气。这般天气,若一时疏忽,便极容易损坏。
悟空耳力极好,听得一清二楚——
木吒(蓝筱玲)师父说不必慌,她自会去看。
他眉心一跳,脚下却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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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风终于带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从天而降,拍在竹叶上,发出柔软的声响。整座普陀山像被罩上了一层灰纱,万物显得安静又潮湿。
孙悟空坐在檐下,看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石阶。他本是想回屋的,却又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左看右看,正要站起,忽见林间走出一人。
观音菩萨未撑伞,只披着一件极薄的素白斗篷,步履从容地走向晒经台。
雨势虽不大,落在她肩上、袖上,却也渐染成了浅色。她未曾停下,只伸手轻轻拂过几张铺展的经卷,一一收起,神情不急不躁,像是对这雨早有预料。
悟空看呆了。
他不是没见过她应对危局、临阵施法的模样——那样的她庄严肃穆,令人敬畏。但此刻的她,站在这场灰雨中,两袖沾水,鬓发微湿,却不言一语,依旧端然平和。
他第一次意识到,她会亲自做这样的事。
不是命弟子代劳,也不是以法术一掠了之,而是弯腰、低头、亲手,一张一张地去收。
他不知自己看了多久,只觉耳边的雨声似乎静了,世界只剩她那个不疾不徐的身影,在潮湿石阶上来回。
心口忽然有点闷。
孙悟空这种事……她犯得着自己动手么?
他低声咕哝,话说得有点含糊,像怕谁听见似的。下一瞬,他脚下竟真往前动了一步。
但也只是一小步。
他立刻又收了回来。
孙悟空我……去做什么。
他语气一冷,自问自答般低语。
孙悟空我又不是她的弟子。
可视线却不曾离开。
观音将最后一卷经文收起时,忽抬头望向远处,像是在确认雨势是否转大。她的侧脸被细雨濡湿,发丝贴在颊侧,身形单薄,却并无半句怨意,仍是那副静静的模样。
悟空站在屋檐下,眼神几乎定在她身上,喉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他忽然想叫她一声。
不知是想提醒她快些回避风寒,还是……只是不想她在雨中这样静默太久。
可那声未出口,雨声已将一切覆盖。
观音收好最后一物,转身离去。
她未曾发现他。
她什么也没说。
他依旧站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才终于低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些说不清的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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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风已歇,雨也停。
静室中灯未点,孙悟空靠坐在墙边,一只手握着金箍棒,眼神幽幽地望着窗外。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一向最怕麻烦,也最烦那种细碎繁琐的事。可今日他却站在原地,看了一个人收经卷,看到衣䙓湿透,看了许久,久到连自己都忘了动。
他还记得那一滴水顺着她发丝滑落,落在她颊上,又从下巴滑下去。
他从未见她这样。
也不想再见。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会记得这么清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骂了一句。
孙悟空我这是有病。
说完却笑了,笑得极轻极低,像是苦笑。
他伸手撑着额头,头一次,开始想——
如果她淋了雨会不会着凉;如果她也会累,那她这些日子……又有谁看得出来?
他不愿再想,却越想越乱。
这一夜,他终究没睡。
可不同于前几日的烦躁难眠,今夜的他,只是静静地睁着眼,眼里装着她湿透衣䙓的影子,久久不散。
⸻
这日天气极好。
连日阴雨终于放晴,阳光从竹林缝隙间落下,洒在湿润的石阶与叶片上,泛出一层淡淡的光。
孙悟空倚在廊下,看着远处一队弟子正将晒经台重新布置好,木吒扛着卷轴走得飞快,龙女在后头喊他慢点,黑熊怪一边搬桌子一边嚷嚷。
黑熊怪别绊着脚!
他原本只是扫了一眼,便不打算多管。
但余光忽然捕捉到亭中一抹白影——观音正坐于石凳之侧,身姿端然,一手扶着茶盏,另一手微抬,似在为龙女说什么。
说到一半,她忽然弯起眼笑了笑,语调轻缓,唇角带笑。
那一笑极短,也极淡,却轻轻亮起在阳光与竹影交错之中,将她整个人都映得柔和起来。
悟空原想转身离开,脚步却顿了顿。
他停下来,站在廊下一处阴影里,不远不近的位置,眼神落在她脸上。
她与弟子们说着话,气氛极轻松。
木吒大概又讲了什么荒唐事,龙女忍不住笑出声来,观音侧首望她,语气像水般轻柔。
观音菩萨少说两句,免得夜里梦回讲话也停不下来。
龙女笑得前仰后合,观音也弯了唇,眼底泛着笑意,眉间舒展如月光落水,竟让人移不开眼。
悟空望着那笑,心里忽地一震。
不是因为那笑有多好看——他见过她笑。她在他面前也笑过,总是那种极轻、极温的笑,不多不少,端得妥帖。
可现在不一样。
她在弟子们面前的笑,没有收起来。是自然的,是流动的,是她没有防备的模样。
她不仅在笑,还在说话、俯身、替龙女轻轻把一缕垂发挽到耳后——
那个动作极轻极轻,像是不带分寸的亲昵。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
不是嫉妒,也不是不甘,而是……
落了下来的东西,似乎一直不属于他。
他站了很久,神色不动,唯眼神微沈。
直到观音笑过后语气一收,重新端起茶盏,目光落向远方,他才回过神来,转身走远。
⸻
那晚,他比往常更早回了房。
灯未点,静室里一片昏暗。他倚着门坐下,指节敲着膝盖,一下一下,没有声音。
他脑中一直转着那声笑。
那不是属于他的笑。那不是他认识的观音。
可偏偏……那才是她最真实的样子吧?
她不是不会笑,也不是不愿亲近人。
她只是没这样对过他。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却没发出声来,像是怕吵到谁似的。
孙悟空她大概,是拿我当不太好亲近的吧。
他低声道。
孙悟空怕我乱说话,怕我不守规矩,怕我……不听话。
孙悟空所以总是笑得淡一点,说得少一点,离得远一点。
孙悟空也好。
他话虽这么说,胸口却闷着一口气,像是说不出的闷热。
那股气他不想承认,更不敢细想。
可他知道,那笑,从今以后他怕是再也忘不掉了。
他躺下后翻了很久,最后抱着手臂望着窗外,眼神幽深。
观音的笑容在他脑海里盘旋不散,与她平日对他那种浅淡的神情交错着,一次又一次。
他忽然想——她若有一日也这样对他笑一次……
该有多好。
但他没说出口。
只翻过身,将脸埋进枕中,死也不肯承认自己想过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