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往事自眼前一幕幕滑过,到最后, 一点一滴, 碎片嶙峋, 都是楚晚宁那张俊秀得有些冷清的脸。
其实对于这个人,墨燃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 是通天塔前的花树下。他宽袍广袖, 二十多个长老,只有他一个, 没有穿着死生之巅风骚到极点的银蓝玄甲。
那天, 他低着头, 出神地琢磨着自己手上所戴的甲套, 半边侧脸瞧上去专注又温柔, 像是金色暖阳里的一只白猫。
墨燃远远看着,目光就移不开了。
…………
墨燃虽然总是一副嘻嘻哈哈,混不在乎的样子,可是他慢慢地就恨上了楚晚宁,那种恨里面又带着强烈的不甘。
他不甘心。
曾经,他一直抱着日益浓郁的怨恨,去招惹楚晚宁,试图得到这个人的注意,得到这个人的赞赏,得到这个人的惊讶。
那段时间,师昧如果夸他一句“很好”,他能高兴地上天。
但,若是能换楚晚宁愿意夸他一句“不错”,他甘愿去死。
可是楚晚宁从来不夸他。
不管他做的多努力,多用心,多好,那个清冷的男人永远都是淡淡地点个头,然后就自顾自将脸转开去了。】
墨燃看到这里,蓦然想起了他以前呢。
楚晚宁他就是一个冷心冷肺的人!
【墨燃都要疯魔了。
天知道,自己那时候有多想掐着楚晚宁的脸颊,把他掰转过来,强迫他盯着自己,强迫他看着自己,强迫他把那句“品性劣,质难琢”吞回肚子里去!
可是他只能苟且地跪在楚晚宁跟前,像是嗲着毛的丧家之犬,磕下头,恭恭敬敬地说着:“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在楚晚宁面前,墨微雨卑微入骨。
纵为“公子”,依旧低贱。
他终于明白,像楚晚宁这样的人,是压根儿看不上他的。
再后来,经历了很多事情。
…………
墨燃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要么就是楚晚宁疯了。
还有一丝怜悯。
楚晚宁怜悯自己,一个将死之人,一个手下败将!他居然怜悯一位登顶人极,呼风唤雨的霸主。他、他居然会——他居然敢!!!
积压了十余年的愤怒让墨燃癫狂,他就在丹心殿,当然,那个时候易名叫巫山殿了。他当着几千拥蹙的面,在那些人的谄媚,颂宏声中蓦然站起,黑袍滚滚,走下台阶。他在所有人面前,掐住了楚晚宁的下巴,他的面目扭曲,笑得甜蜜又狰狞。
“师尊,今日是徒儿的大好日子,你怎么还是不开心?”
几千个人,霎时一片寂静。
楚晚宁不卑不亢,神色冰冷:“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墨燃哈哈哈地便笑开了,笑得恣意放纵,声音犹如兀鹫盘旋于金殿廊庑间,雁阵惊寒。】
“什么!墨微雨他既然敢!”
“此子万不可留。”
“狗东西,你竟然敢这样对师尊!”
【“师尊这样绝情,可当真叫本座心凉啊。”他笑着大声说,“没有我这样的徒弟?我的心法是谁教的?我的身手是谁教的?我的刻薄冷血——又是谁教的?!我浑身的戒鞭至今不消——我问你,这些都是谁打的!”
他收敛笑容,声音陡然凶煞凌厉,目露寒光。
“楚晚宁!收我这样一个徒弟丢你的人吗?我是骨子里面贱了还是血里的腌脏洗不掉了?我问你,楚晚宁,我问问你——什么叫做‘品性劣,质难琢’?”
他最后也是有些疯魔了,嗓音扭曲地喝道。
“你从没把我当作徒弟,从未看得起我!但我——但我曾经——是真的拿你当师父,真的敬你过,爱你过,就这么对我?你为何从不愿夸我一句,为何无论我做什么,都得不到你半个好?!”
楚晚宁浑身一震,脸色逐渐苍白下去。
…………
怀里的人没有再答话,嘴唇苍白如梨花,那张英俊的脸庞一贯都是冷漠的神情,可临死之前,却凝固在一个有些凄凉的笑容上,嘴角有一点勾起,是记忆里头,墨燃第一次在通天塔前看到的那个面容。
微微笑着,有些温柔。
“楚晚宁!!”
那些温柔碎裂了,海棠花零落一地。
他终于得偿所愿,踩着师尊的生命,登顶人极。
可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胸臆中的苦楚和恨意有增无减,这算什么?】
或许我应该改变一下方法了,楚晚宁想。
“狗东西,我要杀了你!”薛蒙红着眼睛看着墨燃。
“所以......师尊怎么样了?”师昧颤声问。
“他没有死。”三生镜灵说。
【墨燃凝起掌中的隐隐黑雾,指尖翻飞,迅速点过楚晚宁的几个血脉,封住他最后一脉心气。
“你想就这样死了吗?”墨燃双目暴突,面目狰狞,“没有完,楚晚宁,咱们之间的账还没算清楚,没完!都还没完!你要是不把话给我说清楚了——我就把薛蒙,把昆仑踏雪宫,把你最后几个想要护着的人,都捏碎!!都撕成渣!!你给我想好了!!”
仪式也不再继续了,跪在那边的数千拥蹙,他也不在意了。
他改了主意。他不要楚晚宁死。
他恨他,他要楚晚宁活着——活着……
他一把抱起那个失血过多的男人,轻功掠起,一跃上了檐牙高啄的屋顶,衣袍犹如孤鹰的翅膀翻飞舒展,身影迅速飞过重重屋檐,直奔南峰——直奔红莲水榭,那个楚晚宁曾经住过的地方。
那里灵气充沛,仙草众多,他要把楚晚宁救回来。
人活着才能恨,人若是死了,便连恨的理由都没有了。他是疯了之前才想着要亲手杀死楚晚宁吗?
若是楚晚宁死了,那他在这人间,究竟还剩了些什么……】 楚晚宁手顿了顿,墨燃他...应当还是在乎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