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奉平十三年，我入宫第一年。

彼时野性尚存，难掩以往的顽固脾性，濒死之际遇上我一生的贵人——玉衡长公主。

记得那一年的腊月是真的冷，我仅着单衣，被沈贵人罚跪于御花园内。

漫天大雪，我跪在雪地里，抱紧双臂，瑟瑟发抖，身子已然麻木，可我仍是挺立着脊梁骨，维护自己那卑贱的尊严，宁死也不肯认错。

我自觉自己无错，是沈贵人容不下我，毕竟我们也积怨已久，而她正得圣宠，已封为贵人。

我出身低微，是家中庶女，家父当年拿银两买了个芝麻大的官，贪逸好色，纳了好几房妾，家母正是他的一房小妾。

他为了前程，也为了那彩礼钱，竟然要将我嫁给一六十岁的老头子。

我不肯如此蹉跎一生，香消玉殒，偷偷报选秀女进宫，以寻一线生机。

我是在做秀女时遇到了同是秀女的沈玥，她是出身不低，是家中嫡女，骄艳明媚，大家都说她与少年时的长公主有几分神似，而当今圣上，最是宠溺这个一母同胞的皇姐，恨不得将天下也分一半给她。

当然这话也只能私下里说说而已，谁也不想没事找事，谁也没活的不耐烦了。

当时沈玥在秀女中颇负盛名，我姿色平平，两人本无交集。

只是命运无常，某日雨打风吹，庭院内沈玥精心准备的兰花尽娇弱不堪，倒伏在地，而那些无人打理的野竹在风雨中岿然不动。

我不知她也在此处，观花有感：

“这世间万物的品性都有别，这花草也有高低之分。”

这是我第一次在宫里随心畅言，当即祸从口出。

我不知这是沈玥素来喜爱的兰花，她当时正在阁楼上忧心这些兰花，听我说此话，脸色一变，顿觉我在含影射沙，讽刺于她。

我察觉到她，抬眸看着她，她却冷哼一声，瞪我一眼便忿忿离去。

我不知所措，这是得罪于她了？

或许是我少不更事，思索一夜也不知如何与她说清缘由，想着我只想安分守己做一个宫女，攒钱，到了年纪出宫再开个书馆，与文学为伍。

不日我就将此事抛之脑后，只因沈玥她是要做妃子的人，不会记住我一个卑贱的宫女。

可是我轻视了一个女人的厌恶和仇恨。

从她此后平日里的一言一行，我便知晓沈玥她不喜我，却不知她厌恶我至极。

果不其然，皇上看中了她。那日沈玥光彩照人，千娇百媚，皇上一眼便相中了她，还特地称赞了她的唇妆。

那段日子，玉衡长公主身体抱恙，暂居临潼骊宫，休养玉体。我只可惜没见到颇负盛名的第一美人，没见到这个权势滔天、野心勃勃的女人。

那日也如我所愿，我没被选上，做了宫女，沈玥一跃而上，飞上枝头变凤凰，直接成了贵人，此后更是连连侍寝三日，羡煞旁人。

这三日里，我成了洒扫御花园的宫女，这寒冬腊月，在路边扫枯枝落叶，和我一同在御花园任职的还有一个俊秀的太监。

沈玥又一次上了去侍寝的轿撵，这三日里，她过得说好不好，皇上连召她侍寝三日，每日都叫她蒙眼而来，她在朦胧中窥见一点陛下的圣颜，丰神俊朗，温文尔雅，是她所求的良人。

这三日里，皇上都会亲自为她上唇妆。这着实吓了她一跳。

她沐浴更衣后，被送去承龙殿时，心中忐忑。入殿时，太监公公让随行的嬷嬷给她系上一条白绸带，她心有疑惑，却也不敢多言。她被嬷嬷引至殿中，而后蒙眼向前走，她走得很慢。嬷嬷在之前就叮嘱过她，只要往前走就行。但她还是胆怯了，殿内暖黄的灯光从缝中透进来，她真的很想摘下绸带，但她不敢殿前失仪。

她尽力保持着自己作为贵女的仪态风度，但还是不慎踉跄了一步，向前栽去，坐倒在地上。殿内铺满了毯子，她摔倒并不影响什么，但她还是很恐慌，蒙着眼张望着，殿内燃着某种香，让她迷醉。

她突然感觉到有人靠近，她闻到了皇上身上的龙涎香。一双手抬起她的下巴，皇上的手上套了手衣，她感觉到他探索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然后，他牵着她到了龙床上，这一路上她没有取下覆在眼上的绸带，皇上没有允许她取下。

她又喜又惧，顺从地坐在龙床上，开口，“皇上，臣妾，臣妾想……”

她没说完，皇上便将一指轻置于她得唇上，开口道，“不要说话。”

她听着陛下低沉的声音，安静下来，接着，她听见一瓷罐相碰的响声，陛下抬起她的下巴，竟然是为她上唇脂。皇上先是用胭脂棍沾上唇脂，再在她得唇上绘形，貌似是朵花。

这途中她一动不敢动，生怕扰了君心，时间流逝，皇上终于描好了唇妆，她听见皇上说，美，真美，像，真像。她知自己美，却不懂自己像谁？便问了一句，臣妾像谁？

皇上轻笑一声，道，像古画中的美人。

她闻言更是开心，皇上夸自己的美貌，但她却神识不清，睡意朦胧，歪头倒了下去。

她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在自己的宫殿里了，她的身子没有不适，皇上是没有碰她。沈玥惊慌失措，为什么皇上没有碰她，难道是昨晚她失礼了，惹了皇上不悦？于是她急忙问侍奉的小宫女，昨晚可听见看见了什么。小宫女摇摇头，她们不被允许靠近寝殿，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