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大战尘埃落定。
仙门损伤惨重,魔界亦是满目疮痍,天地之间再无不死不灭的执念纠缠。重紫彻底斩断了和仙界所有的牵绊,两世爱恨,几番生死,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她不愿再回望半分。
她谁也不等,谁也不寻,独自一人离开了硝烟未散的战场。
她不愿再踏回南华,不愿看见殿宇楼台,不愿听见那些关于师徒、天命的说辞。前世的痴念,伤痛,全部封存在记忆深处,再也不肯轻易触碰。
一路往云雾最深处行去,寻到一处隐于群山之间的清幽谷。
此处山深林静,山泉自崖间垂落成溪,遍地生着不知名的野花,云雾常年缠绕山腰,隔绝了仙魔两界所有的消息,几乎不会有人踏足。
重紫便在此处安顿下来。
褪去了魔后一身张扬艳丽的红裙,换上一身素色布衫,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起。不再催动强大的魔功,不再被仇恨与宿命推着前行。每日晨起看山间晨雾,日暮观落日沉山,采山间野菜,饮清冽山泉,试着过一段从前从来不敢奢望的闲散岁月。
只是长夜漫漫,幽谷太过寂静,偶尔夜深之时,两世的噩梦依旧会猝不及防闯入梦境。
惊醒之时,窗外月色寒凉,只剩满山风声,心底空落落的,漫上一层化不开的孤寂。
那日雨后,林间雾气未散。
她提着竹篓,打算去崖边采摘几株草药,转过一道山弯,远远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正坐在溪边青石之上。
是慕玉。
大战之后,慕玉也离开了仙界。
他同样厌倦了仙门之内虚伪的道义,厌倦了算计与权衡,不愿再留在那些高台殿宇之中,辗转漂泊许久,无意间寻到这片幽谷,打算在此隐居度日。
溪水潺潺流淌,雨后草木带着湿润清新的气息。
四目遥遥相对,两人皆是微微一怔。
从前在南华,一个是懵懂小徒,一个是温润君子,命运兜兜转转,几番离合,谁也不曾想到,硝烟散尽之后,会在这样一处无人知晓的深山之中重逢。
“没想到,你也会选择避世。”慕玉先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清淡,褪去了天界司命的拘谨,多了几分松弛。
重紫握着竹篓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仙界喧嚣,我不想再回去。”
那些恩怨纠葛,她不想再卷入分毫。
往后日子,幽谷之中便不再只有她一人。
两人并未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回避。
日出之时,各自在山间忙碌,慕玉打理一片药圃,培育疗伤仙草;重紫上山采果,拾捡干柴。白日大多各行其事,只是日暮时分,会一同坐在溪边的大石上,静静看着夕阳沉入群山。
很少提起从前那些痛彻心扉的旧事,极少谈及仙魔,不谈天命,不谈亏欠。
只聊山间四时,花开叶落,云起云散。
一日秋雨连绵,山间起了大雾,山路湿滑难行。
重紫上山采药,脚下一滑,险些坠下陡坡,手臂被锋利的山石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暗红的血顺着小臂缓缓流下。
慕玉听见林间响动,快步寻来,看见她受伤,立刻取出药瓶,上前一步。
“别动。”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为她清理伤口,撒上疗伤药粉,再用干净布条细细缠好。指尖动作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稳妥。
“山中湿滑,雨后不要独自去往崖边。”
重紫垂眸,看着他认真包扎伤口的侧脸,心底泛起一阵许久未曾体会过的暖意。
这一生,有人予她伤痛,予她绝望,予她无休止的宿命折磨。唯独慕玉,自始至终,不曾逼迫她,不曾利用她,只是安静地给予善意,从不用大义绑架她的选择。
“谢谢你。”她轻声开口。
慕玉抬眼,目光温和:“同在幽谷相伴,不必言谢。”
秋去冬来,山间落了第一场薄雪。
白雪轻轻覆盖林间,远山素净,溪水覆上一层薄冰。
小屋之内燃起暖烘烘的柴火,木柴在火堆里噼啪轻响。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暖意融融。
重紫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光。
“你说,我们就这样一直留在山里,会不会太过无趣?”
慕玉往火堆添了一根木柴,缓缓开口:
“从前身在局中,总被命运推着往前走,争对错,争天命,争爱恨。如今得以安稳,寻常烟火,已是难得。”
不必背负魔的罪名,不必承受仙门的讨伐,不用再被旁人安排一生。
他们只是两个厌倦纷争的普通人,守着一方山谷,安度余生。
雪停之后,天地一片澄澈洁白。
两人并肩行走在林间,脚下积雪轻轻发出细碎声响。
“往后岁岁年年,就在此处,看春生夏长,秋落冬雪。”慕玉侧过头看向她。
重紫抬眼望向漫山白雪,长久压在心底的沉重枷锁,在此刻彻底散去。
她轻轻弯起眉眼,缓缓点头。
“好。”
从此幽谷岁月,朝暮相伴。
不问仙界是非,不问魔界兴亡,斩断前尘万般执念。
山风为邻,星月为友,一屋两人,朝看晨雾漫山,暮看落日归林,安安稳稳,度完往后漫长岁月。
前尘皆散,余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