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万劫

南华山上仙雾缭绕，钟声清远，可重紫再也没有踏上过那片白玉阶。

她没有跪在山门前求仙，没有遇见那个身着白衣、看似温柔却步步将她推入深渊的重华尊者。这一世，她避开了命运指引的路，在人间与紫竹山交界的小镇，安安稳稳活了下来。

身上的煞气依旧隐隐作祟，阴雨天时骨头发冷，可她不再是那个无人依靠、只能仰人鼻息的小丫头。她在山脚下开了一间小小的药茶铺，采山间灵草，煮清苦茶汤，专治山行之人的风寒与疲惫。

铺名就叫“星火”。

一点星火，虽弱，却能暖己，不必借仙门之光，不必仰尊者鼻息。

这日午后，雨丝绵绵，铺中冷清。重紫正趴在柜台上拨弄算盘，门外忽然走进一行人，衣饰华贵，气质凛冽，周身带着不属于人间的妖气，却并无半分恶意。

为首的男子一身紫袍，眉眼妖冶，唇角噙着几分散漫笑意，目光落在重紫身上时，微微一顿。

“小小人间茶铺，竟有这般纯净的煞气……小姑娘，你可不是普通人。”

重紫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不慌不忙：“客官喝茶还是歇脚？本店只卖茶汤，不卖身世。”

男子失笑，迈步走近：“有趣。本座万劫，从不买东西，只抢东西。不过今日，想喝一碗你煮的茶。”

旁边侍从一惊：“君上……”

“无妨。”万劫摆手，目光始终落在重紫身上，“你身上煞气与仙门相克，却与本座同源。留在人间，迟早被南华仙人察觉，抓去除魔。”

重紫指尖微紧，却依旧平静：“我不犯仙门，仙门何必犯我。”

“天真。”万劫轻嗤，却无恶意，“仙门向来非黑即白，你身负煞气，便是原罪。洛音凡若在，第一个容不下你。”

听到那个名字，重紫心头毫无波澜，只淡淡抬眼：“我不认识他，也不想认识。”

万劫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好志气。既如此，本座护你如何？有我万劫宫在，南华仙人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来人间动你。”

重紫沉默片刻，看向窗外细雨。

前世她一心向仙，所求不过一席立足之地，却被辜负、被囚禁、被逐入魔界，受尽苦楚。

这一世，她不想成仙，不想靠近任何高高在上的仙人，只想守着这间小茶铺，安稳度日。

“不必护我。”她轻声开口，“我只愿守着这间铺子，不问仙魔，不问恩怨。若仙门真来寻事，我自有分寸。”

万劫看着她眼底的倔强与通透，心头竟生出几分怜惜。

他见过无数被煞气所困、堕入疯狂的妖与魔，却从未见过一个身负先天煞气的少女，能如此平静淡然，不怨不恨，不卑不亢。

“好。”他点头，“本座不强行护你。但从今往后，紫竹山一带，本座罩着。谁敢动你，便是与我万劫宫为敌。”

说罢，他取腰间一枚紫晶玉佩，轻轻放在桌上：“持此玉佩，万劫宫所辖地界，无人敢欺你。”

重紫看着那枚温润的紫晶，没有推辞，收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星火茶铺安安稳稳开着。

重紫白日煮茶，夜晚静坐压制煞气，偶尔有山精野怪路过，见她身上煞气纯净，反倒愿意与她亲近，时常送来山间鲜果灵草。

万劫也时常来坐。

不摆魔君架子，不携侍从，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碗最苦的灵草茶，安静看她忙碌。

有时看她被煞气侵扰，脸色发白，便不动声色渡一丝妖气过去，温养她经脉；

有时看她被上山寻仙的修士冷眼打量，便淡淡一眼扫过去，那些修士立刻吓得仓皇而逃。

重紫都看在眼里。

“你为何对我这么好？”一日，她终于忍不住问。

万劫捧着茶碗，眸色深沉：“本座见过太多仙门伪善，见过太多身不由己。你身负煞气，却心向安稳，不堕恶道，很难得。”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也或许，是本座看腻了仙魔厮杀，想护着一点干净的东西。”

重紫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我前世……信了仙，信了尊者，最后落得魂飞魄散。这一世，我只想做个普通人。”

万劫眸色一沉：“洛音凡？”

重紫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我与他，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有本座在，他便是想相见，也无可能。”万劫语气冷冽，“南华尊者又如何？敢来扰你，本座便拆了他的重华殿。”

重紫心头一暖。

她从未被人如此坚定地护着。

前世人人惧她煞气，嫌她命格，唯有洛音凡看似收留，却处处防备，最终亲手将她推入地狱。

而眼前这个魔君，却愿为她与整个仙门为敌。

仙门终究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这日，南华数位长老降临小镇，气势汹汹，直指重紫是逆天之妖，当诛除。

“身负先天煞气，必为祸世间，速速自裁，否则踏平你这茶铺！”

重紫手持一把普通铁剑，站在铺前，红衣在风中微微扬起，眼神坚定：“我一生未害一人，何罪之有？仙门不分青红皂白，与邪魔何异？”

“煞气缠身，便是死罪！”

长老正要动手，天空骤然紫气翻涌，狂风大作。

万劫一袭紫袍从天而降，挡在重紫身前，周身妖气凛冽，威压席卷四方。

“本座看你们，是活腻了。”

南华长老脸色大变：“万劫魔君！你竟敢插手人间之事！”

“她是本座护着的人。”万劫冷笑，“别说你们几个长老，便是洛音凡亲至，也别想动她一根头发。”

妖气与仙气轰然相撞，山摇地动。

南华长老根本不是万劫对手，不过数合，便狼狈败退，仓皇逃回南华。

小镇重归平静。

重紫望着万劫的背影，轻声道：“谢谢你。”

万劫回身，眉眼柔和下来：“我说过，护你到底。”

“我不想再被煞气左右，也不想再卷入仙魔纷争。”重紫抬头看他，“我想好好活着，守着我的茶铺，守着这一点星火。”

万劫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落尘：“好。本座陪你。

你开你的茶铺，本座做你的靠山。

仙门不来扰，我们便安稳度日；

仙门若再来，本座便替你挡尽风雨。”

此后岁月，星火茶铺依旧安稳立于山间。

重紫煮茶迎客，笑意温柔，煞气渐渐被人间烟火与万劫的妖气温养，不再暴戾，反倒透出几分澄澈。

万劫时常相伴，不再是冷酷魔君，只是茶铺里一个寻常客人。

没有仙门枷锁，没有宿命纠缠，没有洛音凡的辜负与伤害。

她不再是那个命运悲惨的逆天之女，只是人间一个安稳度日的少女。

一点星火，暖了尘间岁月；

一袭紫袍，护了岁岁安然。

从此，

不登南华，不拜尊者，

不念前尘，不恋仙门，

只守人间烟火，与君岁岁长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