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花落

南华山上的云，千年如旧。

可重紫，再也不是那个仰着一张小脸，怯生生追着师父、满心满眼都是仙门温暖的小徒弟了。

她曾拼了命想做个好人。

想修仙，想向善，想被接纳，想有一个家。

可仙门给她的，是偏见、是冷眼、是忌惮、是一口一个“妖女”、是次次把她推入深渊。

唯一她倾心信任、唤了千万声师父的人，也信了天命，信了宿命，一剑一剑，穿的都是她最软的心口。

那一日，诛仙台上风很大。

她满身是伤，仙骨被碎，灵脉被折，身后是万丈浊渊，身前是满目冰冷的仙门。

她望着那道高高在上、白衣绝尘的身影，最后一点光，彻底灭了。

“我重紫，自此，断仙途，弃仙门，不拜天地，不敬神明，更不拜你。”

“你我之间，从此，一刀两断，永不相见。”

她转身，纵身跃下诛仙台。

没有哭喊，没有回头。

仙门哗然，有人叹，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眼旁观。

唯有一人，自云层深处缓步而出。

白衣胜雪，气质清和，眉眼间无半分仙门的傲慢，只有一片温软悲悯。

是卓昊。

他没有跟着众人斥责，没有附和天命，更没有冷眼旁观。

他只是在她跃下的那一瞬，毫不犹豫，追了出去。

万丈高空，风如刀割。

他一把将那具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小小身躯揽入怀中。

重紫睁开眼，视线模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我是煞星，是灾星，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会倒霉……”

卓昊抱着她，手臂紧了紧，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坚定。

“在我眼里，你从来不是什么煞星。”

“你只是一个，从小没人疼、没人护、拼了命想被人好好对待的小姑娘。”

重紫猛地一怔。

长这么大。

所有人都在教她守规矩、修善心、抗宿命、别成魔。

所有人都在怕她、防她、利用她。

只有卓昊，一眼看穿了她所有的逞强，看到了她藏在倔强下的委屈。

他不问天命，不问仙魔，只问她：

“疼不疼。”

就这三个字，击溃了她所有的坚强。

重紫埋在他怀里，终于不再硬撑，失声哭了出来。

这些年的委屈、恐惧、孤独、被背叛、被误解、被最信任的人一剑穿心……

全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卓昊就那样抱着她，在狂风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

“以后，我护着你。”

“仙门不接纳你，我便弃了仙门。

世人说你是魔，我便陪你入魔。

天命要你死，我便逆了这天。”

他从来不是什么只会嬉皮笑脸的纨绔仙门少主。

他是真心疼她。

初见时，她眉眼明亮，像一团小火焰，撞进他眼底。

后来见她被欺、被辱、被伤，他每一次都想站出来，却总被规矩、被身份、被旁人阻拦。

直到诛仙台那一跳。

他彻底明白。

什么仙门，什么规矩，什么宿命，都比不上她一条命。

卓昊带着重紫，离开了南华，远离了仙门是非。

他寻了一处人间秘境，山清水秀，无人打扰，灵气温润。

他没有逼她修仙，也没有怕她体内的煞气。

煞气翻涌时，她痛苦蜷缩，怕伤到他，拼命赶他走。

卓昊却只是坐在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以自身灵力稳稳护住她的心脉。

“你不走吗？我会伤到你。”重紫声音发颤。

“我不怕。”

卓昊望着她，眼底温柔得能滴出水：

“从前，没人站在你身边，所以你只能自己扛。”

“可现在不一样了。”

“你有我了。”

他教她掌控煞气，而不是压抑；

教她接纳自己，而不是厌恶自己；

教她，她生来无罪，不必为了旁人的眼光赎罪。

重紫渐渐变了。

她不再自卑，不再怯懦，不再小心翼翼讨好任何人。

她依旧明媚，依旧热烈，却多了一份安稳。

她会笑着摘山间野花，会煮一壶清茶，会在夕阳下，安安静静靠在卓昊肩头。

没有算计，没有背叛，没有伤害。

只有安稳，温柔，和明目张胆的偏爱。

有人曾寻来，劝卓昊：“她是天生煞气，会连累你，会毁了你一生！”

卓昊只是将重紫护在身后，眉眼一冷，气势全开。

“我的人，我乐意护着，与旁人何干？”

“你们嫌她，厌她，怕她，那是你们的事。”

“在我这里，她不必做神仙，不必做英雄，不必赎罪。”

“她只需要做重紫，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就够了。”

重紫站在他身后，眼眶微热。

她终于知道。

原来她不必完美，不必听话，不必斩断七情六欲，也可以被人好好爱着。

原来不是她不配被爱。

只是从前，她遇见的人，都不够爱她。

而卓昊。

是那个不管她是仙是魔，不管她有没有煞气，不管世人如何评价，都坚定不移选择她、护住她、偏爱她的人。

夜色温柔，月光洒满庭院。

重紫靠在卓昊怀里，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衣袖。

“卓昊，你后悔吗？为了我，放弃仙门，放弃少主之位。”

卓昊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轻柔又郑重。

“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跳下诛仙台，带你走。”

“仙门、地位、荣耀，于我而言，都只是浮云。”

“只有你，是我真心想要的。”

他不要她隐忍，不要她牺牲，不要她为了天下委屈自己。

他只要她。

岁岁平安，岁岁欢喜，永远明媚，永远不被伤害。

从前。

她为了一句认可，颠沛流离，满身伤痕。

如今。

她不必再仰望谁，不必再讨好谁，不必再害怕谁。

因为那个真正把她捧在手心里的人，已经来到她身边。

烬火散尽，终有繁花盛开。

这一世，重紫不再是孤苦无依的小妖女。

她是卓昊，明目张胆、一生一世、独独偏爱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