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敲过最后一响,昆仑墟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我攥着那封素笺,指尖的温度几乎要将纸页灼穿,腕间的赤凰鞭隐隐发烫,似有预感般轻颤。
后山的枫林浸在月色里,红叶被镀上一层银霜,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血雨。
我走到枫林深处,果然看见一道身影立在那棵最粗壮的古枫下。
不是亡月,也不是煞亦幻。
那人一身玄色衣袍,料子是魔界独有的暗纹锦缎,却洗得发白,腰间系着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那是魔族旧部的信物。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面容苍老,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风霜,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几分悲悯,几分痛惜。
“少君。”他屈膝行礼,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老奴,恭迎您归家。”
我浑身一震,赤凰鞭“嗡”地一声挣脱手链的形态,缠上我的小臂,赤炎翻涌,几乎要烧穿我的衣袖。
“你是谁?”我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指尖攥得发白。
老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老奴是逆轮陛下座下的守印官,名唤墨老。当年陛下仙逝,您被送往人间寄养,是老奴一直暗中护着您。”
逆轮。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我混沌的记忆里。上一世,洛音凡便是以“诛杀逆轮余孽”为由,将我一次次逼入绝境。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发颤:“你胡说什么……我是文紫,是昆仑墟的弟子,不是什么魔族少君。”
“少君,您瞒得过天下人,瞒不过老奴。”墨老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与他腰间令牌一模一样的玄鸟图案,“这是您的生辰玉佩,您出生那日,陛下亲手为您系在颈间。后来您被送走,老奴拼死才将它保了下来。”
玉佩递到我面前,触手生温。我看着那玄鸟图案,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窒息般的疼。一些破碎的画面涌上心头——血色的宫殿,漫天的魔气,还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将我护在怀里,轻声唤我“紫儿”。
原来,我真的是逆轮之女。
原来,我生来便是魔族。
“昆仑墟不是您的归宿,少君。”墨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如今魔界四分五裂,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唯有您,能以逆轮血脉号令众魔,重振魔界。老奴知道,您恨魔族,恨这血脉……可您的身上,流着陛下的血啊!”
我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恨吗?
上一世,我恨这血脉让我受尽白眼,恨它让我被洛音凡一次次伤害。可这一世,卓昊待我如珠如宝,昆仑墟给了我从未有过的温暖。
我怎么舍得?
“我不会回去的。”我睁开眼,声音平静却坚定,“我是文紫,是卓昊的弟子,是昆仑墟的人。魔族的事,与我无关。”
墨老愣住了,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少君,您怎能……”
“你走吧。”我打断他,腕间的赤凰鞭赤炎暴涨,“今日之事,我就当从未发生过。若有下次,休怪我不念旧情。”
墨老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最终长叹一声,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枫林深处。
他走后,我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猛地抬头,撞进卓昊那双含笑的桃花眼里。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师父……”我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卓昊蹲下身,将我揽入怀中,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都听到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紫儿,无论你是谁,是文紫,还是重紫,是昆仑弟子,还是魔族少君,你都是我的小师妹,是我卓昊放在心尖上的人。”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积攒了两世的委屈,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我哭着捶打他的胸膛,骂他为什么要偷听,骂他为什么不早点出现。
卓昊任由我捶打,只是将我抱得更紧。
哭够了,我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想起了昨夜的话。我咬了咬唇,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语气带着几分哽咽,几分狡黠:“师父,修炼实在太辛苦了……那双修的捷径,还算数吗?”
卓昊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他伸手拭去我眼角的泪水,指尖的温度烫得我心头一颤。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自然算数。”
话音落下,他的唇便覆了上来。
月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斑驳的光影交错,像一场缠绵的梦。赤凰鞭在一旁轻轻嗡鸣,赤炎缭绕,将我们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这一夜,枫林寂静,唯有心跳声与呼吸声交织。
我以为,只要卓昊信我,护我,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可我忘了,仙魔殊途,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三日后,一封战书,递到了昆仑墟的山门前。
是魔族的新主,一个名叫血煞的魔头。他在战书中扬言,若昆仑不将魔族少君重紫交出来,便要踏平昆仑,血洗仙门。
一时间,昆仑墟上下,人心惶惶。
各大门派的使者纷纷前来,言辞恳切地劝说卓昊,让他将我交出去,以平息魔族的怒火。
“卓少宫主,仙魔不两立啊!那重紫是逆轮之女,留着她,迟早是个祸患!”
“是啊!为了昆仑的安危,为了整个仙门的安危,您不能意气用事!”
卓昊坐在大殿的主位上,一身赤炎红袍,面色冷峻。他握着焚天枪的手青筋暴起,目光扫过那些喋喋不休的使者,声音冷得像冰:“文紫是我卓昊的弟子,谁敢动她,先过我这杆焚天枪!”
使者们面面相觑,却依旧不死心。
就在这时,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走入大殿。
是洛音凡。
他依旧清冷出尘,白衣胜雪,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念。
“重紫。”他唤我的名字,声音喑哑,“跟我回南华吧。我会护着你。”
我看着他,心中一片冰冷。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说的。可最后,却是他亲手将我打入诛仙台。
“不必了。”我冷笑一声,挽住卓昊的手臂,“我有师父护着,不劳洛尊者费心。”
卓昊握紧我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洛音凡:“洛师叔,紫儿是我的弟子,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洛音凡看着我们紧握的手,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沉默片刻,最终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使者们见洛音凡都无功而返,也只能悻悻离去。
大殿内,只剩下我和卓昊。
卓昊转过身,看着我,眼中满是温柔:“紫儿,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伤你分毫。”
我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这一吻,带着两世的执念,带着无尽的感激,更带着生死相随的决心。
“师父,”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若仙门容不下我,那我便弃了仙门。若魔族容不下我,那我便灭了魔族。这世间,只要有你在,便是我的归宿。”
卓昊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俯身,再次吻上我的唇。
“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仙门要战,我便陪你战。魔族要反,我便陪你反。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卓昊,永远与你并肩。”
夜色渐深,昆仑墟的上空,赤炎与金光交织。
我知道,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我有卓昊,有赤凰鞭,还有一颗,为爱而无畏的心。
翌日清晨,血煞率领十万魔兵,兵临昆仑城下。
卓昊一身红袍,手持焚天枪,立于城头。我站在他身边,赤凰鞭缠在小臂上,赤炎翻涌。
城下的血煞看着我,眼中满是贪婪:“重紫!识相的,乖乖归顺本座,否则,本座便让昆仑墟,化为焦土!”
我冷笑一声,赤凰鞭脱手而出,化作一道赤炎长虹,直取血煞的首级。
“想要我的命,那就来拿!”
卓昊紧随其后,焚天枪金光暴涨,枪缨猎猎作响。
“昆仑墟的天,还轮不到你这魔头来翻!”
赤炎与金光交织,琴音与枪鸣共振。
这一日,昆仑城下,血流成河。
我与卓昊并肩作战,赤凰鞭引动九天神火,焚天枪横扫千军万马。魔兵们在赤炎中惨叫着化为飞灰,血煞在我与卓昊的联手夹击下,节节败退。
就在我一鞭即将刺穿血煞胸膛的刹那,一道黑气突然从血煞身后窜出,直取我的后心。
是墨老。
他眼中满是疯狂:“少君!您不能背叛魔族!您是逆轮陛下的女儿,您必须重振魔界!”
我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气,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卓昊猛地转身,挡在我身前。
黑气穿透了他的胸膛,鲜血染红了他的红袍。
“师父!”我凄厉地大喊一声,赤凰鞭瞬间爆发,将墨老与血煞一同化为飞灰。
我扑过去,抱住卓昊摇摇欲坠的身体,泪水汹涌而出。
“卓昊!卓昊!你醒醒!”
卓昊看着我,眼中满是温柔,他伸出手,轻轻拭去我的泪水,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青烟:“紫儿……别哭……我没事……”
他的手,缓缓垂落。
我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就在这时,我腕间的赤凰鞭突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凤鸣,赤炎暴涨,将我与卓昊笼罩其中。与此同时,我丹田处的混沌灵根剧烈震颤,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汹涌而出。
我想起了卓昊教我的《九转赤炎诀》,想起了双修之法。
我俯身,吻上卓昊的唇,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的体内。
赤凰鞭的赤炎,混沌灵根的力量,还有双修之法的玄妙,三者交融,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
不知过了多久,光柱散去。
卓昊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璀璨。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紫儿,我没事了。”
我看着他,泪水再次滑落,却带着笑意。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耀眼。
昆仑城下,硝烟散尽。
魔兵们早已溃不成军,仙门的弟子们欢呼雀跃。
我与卓昊相视一笑,紧握着手,立于城头。
远处,南华的方向,云雾缭绕。洛音凡的身影,悄然隐去。
我知道,这世间的恩怨,并未了结。
但我不在乎。
只要有卓昊在我身边,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多少风雨,我都无所畏惧。
赤凰鞭在腕间轻颤,发出欢快的凤鸣。
昆仑墟的天,湛蓝如洗。
而我与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