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日常（1）

　　雾气朦胧的清晨，小雨淅淅沥沥。

　　菜市场里嘈杂的吆喝声，在雨声中宛如怯耳的贯口般，交融交错，此起彼伏。

　　在卖早餐的摊贩脚下，一只野狗正偷吃掉落在地上的食物，察觉被人发现后，立马叼起从他人碗里掉了的剩菜残羹——一块被咬了两口的鸡腿。

　　它警觉又胆怯。

狗尾巴早已经畏缩在两股之间。

将人类那双嫌弃的目光尽收眼底，弓起背缩着身，怯懦地后退了几步，盯着几个凶神恶煞的人瑟瑟发抖。

　　在菜市场管事的追逐下，野狗疯也似的逃跑。

在飞奔中溅起了一咕噜的泥水，其中就有些不偏不倚地溅落在了王之子的脚边。

　　他踩着单车在拥挤的人群中，缓慢移动，歪着屁股坐在单车座椅上。

见泥水沾了身，立即不悦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脚下——那双周日新买的二百多块钱的运动鞋，就这么被一只慌忙逃窜的野狗给趟了浑水，王之子立马没好气的咒骂几句：“麻的！这可是我新买的鞋！”

　　距离上周考完月考，已经过去了两天。

　　由于天气关系，这周的升旗仪式不得不推迟到了下周一进行。

　　奔波劳碌的三月很快就要随风逝去，这周周四一过完，便是全新的四月份了。

　　从上高中开始，一直在学业上碌碌无为的王之子，突然对这次的月考感到有些忐忑不安。

　　至于原因……

　　从需要路过菜市场的那条必经之路而顺利抵达学校的王之子，从早读课一直紧张局促地等到了早上第一节课——英语。

　　班主任拎着一沓试卷，脸色难看，风风火火地走进了教室，她捏着小蜜蜂耳麦，低下头调整身后扩音器的位置，顺势将手里的试卷，重重地拍在了讲台的木板桌上。

　　全班同学被这响亮的动静惊得虎躯一震。

　　原本趴在课桌上跟王之子小声议论的杨俊鹏，也被班主这气汹汹的架势给吓得浑身一激灵。

　　他迅速抄起手边的英语课本，撇过头瞄了眼王之子，又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课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王哥，你这次考得怎么样？”

　　他缓缓将课本挪动着转移给王之子，还撑起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胳膊。

　　还在发愣的王之子被这动静惊醒，他表情淡然地瞥了眼杨俊鹏，又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杨俊鹏的英语课本。

　　王之子见状，小心翼翼地从笔袋里翻出一支笔，在自己的课本上也写了几个字作为回复：“很惨（惨错别字）。听力一个都没听懂。完形填空乱蒙的。”

　　杨俊鹏低头瞥了眼答复，他也写下道，答：“我也是。”

　　二人就这样目视前方地望向讲台，趁着班主低头翻阅试卷的空隙，有来有往地写着小纸条传递信息。

　　“……我念到的同学，自行上来领试卷。”班主侧站在讲台桌边，干咳了声，拿着试卷开始喊名字。

　　台下的学生们闻言，立即屏息凝视地盯着讲台上班主的状态，个个都神情紧绷。

　　当然，除了泰然自若的神之子与班长陈姚莉——二位成绩优异的学生，以及在开小差的王之子与杨俊鹏两人。

　　就在台下的众学生以为是要念班级前十名的名单时，当班主喊出的第一个名字，却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不解疑惑：“王之子——”

　　向来英语在班里也就只有排名倒数前十的王之子，也有些惊愕地从座位上站起了身。

　　他肚里腹诽，心如死灰：难不成……我这次考了全班倒数第一……完了。这个星期有得抄了。

　　站在讲台上的班主，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后尴尬地对王之子露出一笑：“哦哟，不好意思哦，念你的名字念顺嘴了。是神之子。”

　　坐回第二组的神之子闻言，从最后一排起身，漫不经心地往讲台上领取试卷。

　　“来，我们班的全班第一，145分，考得不错啊，作文写的很有水平。来，同学们，掌声鼓励哈，神之子也是咱们英语的全校第一啊。”

　　班主一边说着，一边把神之子的试卷递给他。

　　因为神之子优异的成绩，班主脸上挂着的光彩简直堪比天上挂着的太阳。

　　感觉自己被耍的王之子，目送着神之子下了讲台后，瞬间僵在了原地，等他反应过来准备下台离开时，班主立马叫住了他：“唉，上来了就来领试卷。来，我找找你的。”

　　等班主找到王之子的试卷，她也毫不客气地对王之子侃侃道：“这次王之子同学的成绩依旧不是很理想啊，完形填空错了一大半哦。作文也才写了几个字，这是不行的……”

　　王之子落寞地接过卷子，插着兜瞥了眼手里试卷上那赤红的数字，便垂下手，耷拉着脑袋，却又抬起头偷偷愤愤地瞪向神之子的方向。

　　他垂下眼眸，藏匿眼底的恼怒和不甘，正要往座位走回去，班主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不过除了神之子和李月英，全班也就王之子把拼写部分的全部单词拼写对了，也请同学们给我们的王之子同学一个掌声鼓励。”

　　听到班主的夸赞，和身后稀稀拉拉的掌声，原本情绪低落的王之子，瞬间露出得意洋洋的笑脸，他一坐回座位上，拿着英语试卷冲着杨俊鹏傻乐：“诶嘿，哥考了63～”

　　被王之子一脸贱笑给逗乐的杨俊鹏，乐呵呵地冲他调侃：“王哥，这才几科你就飘了？后边还有八科嘞！”

　　王之子满不在乎地低声嬉笑道：“我理科有把握，至少有数学跟物理够我乐的～”

　　但等各组组长把英语试卷分发完毕后，王之子笑不出来了。

　　平常看起来不比自己玩的少的杨俊鹏，这次月考英语竟然考了72分……

　　“王哥，您接着乐诶～”

　　杨俊鹏笑嘻嘻地嘲笑。

　　“……”

　　佯装漫不经心的王之子，虽然不甘心，但还是没好气地腹诽：这才刚到哪儿，等数学发下来，看谁能笑到最后！

　　等英语课在讲题中结束，下课铃声宛如拯救众学生的救世主，众人在班主的挖苦和批评中，诚惶诚恐地度过了第一节课。

　　第二节是数学课，短暂的休息时间随凄凉的寒风逝去，四班的学生们端坐在教室里各自的位置上，如坐针毡，空气中仿佛陷入了胶着的紧张感。

　　老刘并没有带着试卷出现，而是依旧拿着一本数学必修三的课本。

　　他看着讲台下的学生们一副松了口气的态度，双手撑着讲台上的木板桌，支着腰，立即打趣儿地调侃道：“你们的试卷还在查分，今天先上课。不过我们班已经有几位同学的成绩，我是已经知道了的啊，别担心，明天就出成绩。成绩倒数前十的那几位，该有的奖励不会少了你们的。”

　　“……”

　　讲台下，一片沉寂：老师，你这冷笑话自己乐呵吧。

　　等上完数学课，王佳楠由于这个月来例假，她羞红着脸，蛮不好意思地从书包里翻出卫生巾，一如既往遮遮掩掩地躲着身旁一群男生，匆匆忙忙地塞进了裤兜里。

　　一群男生们也识趣儿地撇过头，跟前后桌谈论着下节地理课会不会发试卷。

　　跟杨俊鹏说笑着谈论神之子成绩的王之子，只是瞥了眼耳根通红的王佳楠，便漫不经心地挪开了目光。

　　但在杨俊鹏、刘国利和李晓辰三人眼里，这不经意的一瞥，定是王之子对王佳楠有意思。

　　三人笃定地对视了眼：王之子这家伙绝对喜欢王佳楠！

　　看着三人不怀好意的笑容，王之子愣愣地看着他们：“干嘛？有事儿？”

　　等王佳楠起身离开，杨俊鹏支着胳膊肘撞了撞王之子的腰窝，眯起小眼儿流里流气道：“诶，王哥，你……觉得王佳楠怎么样？”

　　王之子不明所以地看了眼王佳楠离开的背影，随后他想到什么，扭过头翘起眼尾讪讪道：“怎么？你喜欢她？你不是喜欢一班那个姓周的那种温温柔柔的类型吗。”

　　听到王之子这么称呼自己的女神，杨俊鹏立马不悦地瞪了眼王之子，虽然因为眼睛小反而更像是眯起眼露出猥琐的表情，他羞红着脸赌气道：“什么姓周的，她叫周淑婷。倒是王哥你，你不会真的喜欢王佳楠那一款的吧？不男不女的。”

　　虽然对王佳楠并不抱有恋爱方面的好感，但对于王之子来说，王佳楠就是他一辈子要好的异性兄弟。

　　再怎么说是女生，也必须是好哥们儿那一类的。

　　更何况二人都姓王，王之子早就把王佳楠当成了拜把子的同姓老铁。

　　听到杨俊鹏对王佳楠出言不讳，他立马眯起眼生气道：“别乱说。王佳楠再怎么说也是跟我们打了几次球的哥们儿。

　　她要怎么样随便她。你不能随便给人贴标签。”

　　“哇——王哥，你帮她说话，你不会真喜欢她吧？”爱惹事的刘国利一副看好戏地调侃。

　　“啊……？”王之子被刘国利这欠嗖嗖的表情整得有些发怒，他冷言嘲讽，“我跟她还有杨俊鹏算是桃园三结义的拜把子兄弟。

　　更何况哥初中也是有过漂亮女友的人，你不会因为她是你同桌，你吃醋了吧？”

　　刘国利被王之子怼得一时语塞。

　　他微张着嘴，哑口无言。

　　他才不喜欢王佳楠这种男人婆嘞！

　　他喜欢的也是一班刘欣雨这种温温柔柔的女生。

　　刘国利气哄哄地干瞪着王之子。

　　杨俊鹏听闻王之子开头的那段话，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心存感激，内心早已经感动得涕泗横流：王哥真的是把我当好兄弟了……虽然桃园三结义的张飞是个女生。

　　刘国利的同桌——李晓辰，他惊奇地大呼：“啊？！王哥你藏得够深啊！你竟然有女朋友！”

　　王之子却满不在意地摆手得意道：“也不看看哥的脸有多suai（帅）。我初中的时候可是一堆女孩子找我告白～”

　　“哇——王哥，我也才知道，你不会骗我们吧？”杨俊鹏不甘心地嘟囔。

　　“骗你们干嘛？你们没看到上学期快放假的时候，我被好几个女生围起来的那次吗？”见三人嫉妒的神情里参杂着好奇，还对自己的过去如此难以相信，王之子邪魅一笑，“不过哥全都拒绝了。”

　　三人不约而同的失落哀嚎。

　　李晓辰不解疑问：“那你怎么不找几个女朋友处处？真全都拒绝了？”

　　“昂，不然呢？不想找。”

　　王之子支着胳膊晃悠着手腕，淡淡回答。

　　“为啥？”杨俊鹏不解下问。

　　“没话题。聊不到一块儿。”

　　王之子斩钉截铁道。

　　从没被女生主动告白过的三人：“……”

　　你丫的嘚瑟个鸡毛！

　　“那你初中的女朋友呢？”三人好奇地看着王之子，满眼期待。

　　“肯定分了啊。”王之子漫不经心道。

　　“干嘛分了？她是长得不好看还是人家看不惯你把你分了？”刘国利不甘地质问。

　　“没啊。是我提的。”王之子撑着腮帮子慢条斯理地回答，“单纯因为找不到话题，很多时候聊不到一块儿。我觉得无聊就分了。”

　　原本想提问的杨俊鹏，被王之子这句话呛得无语凝噎。

　　好奇三人组同时哑口无言。

　　他们三个可是至今单身啊……

　　王之子一副流里流气的小混混样都有人抢着告白，他们可是长着一副“三好学生脸”的乖宝宝，怎么就没人来跟他们告白呢。

　　刘国利三人满不服气地瞪着他。

　　身为地理课代表的副班长刘家硕，已经抱着一沓试卷进了教室。

　　“各组组长，上来帮忙发一下试卷。”

　　比起去问王之子过去交过几个女朋友，他们三个更想知道自己地理首次月考考了多少分。

　　三人坦率：好吧，其实是不想看到王之子那一副自恋又得意忘形的脸。

　　欲言又止的三人只好收了话，调整坐姿，眼巴巴地看着组长们一个接一个地分发试卷。

　　而在第二组一同等着试卷的神之子，扭头看了眼靠墙坐的王之子，看他正静静地望向第一组后门的位置发呆，神情淡漠。

　　似乎察觉目光的王之子，差点就与他对视。

　　二人错开视线后，王之子收起撑着脸的手，坐正了身子，不再放空。

　　他收拾好书包，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地理书摆在眼前。

　　而偷听他们对话的神之子，落寞地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试卷发愣。

　　他突然说自己有女朋友，是为了王佳楠吧。

　　神之子回忆起上周考试的那段时间，经常在同路的走廊里碰面王佳楠。

　　虽然二人几乎没怎么交谈，但王佳楠跟同学们的相处模式，他收尽眼底。

　　一想到王佳楠跟王之子的性格也有些相似的地方，猜测二人会不会是堂兄妹的关系。

　　想着想着，神之子不禁感慨：两人关系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