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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兰殿的沉香还未散尽,方缈仪已经站在太医院案牍库的雕花木门前。寅时的露水沾湿了素锦裙裾,她握紧从季烆明那里求来的玄铁钥匙,锁孔转动的声响惊飞了檐下一对白颈鸦。
三百六十格檀木药柜森然林立,月光透过万字纹窗棂在地面投下蛛网似的影。方缈仪指尖拂过积灰的脉案匣子,忽然在东南角的药柜前停住——当归与川芎的位置被人调换过。
"姑娘找什么?"
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方缈仪转身时广袖带翻了案上的《本草拾遗》。烛火摇曳间看清来人紫棠官服上绣着孔雀补子,正是太医院院判周时安。
"周大人安好。"她屈膝行礼,发间白玉步摇纹丝不动,"陛下头风发作,命臣女来寻天麻配伍。"
老院判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枯枝般的手突然按住最上层的青瓷药罐:"天麻需配钩藤方见奇效,不过..."他拖长的尾音里,药罐突然倾斜,褐色粉末眼看就要洒在方缈仪裙摆上。
电光石火间,方缈仪旋身用《千金方》接住药粉。书页间夹着的桑皮纸簌簌作响,正是昨日从御膳房取的银耳羹方子。
"大人当心。"她将沾了药粉的书册递还,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钩藤性寒,陛下近日服用的紫雪丹里已有石膏,若再加此物,怕是会伤及龙体。"
周时安脸色骤变,袖中传来细微的瓷器碰撞声。方缈仪恍若未闻,径自走向西墙的樟木箱。指尖触到箱底暗格时,突然摸到些许粘腻——是朱砂混着蜂蜡的触感。
更漏滴到卯时三刻,案牍库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方缈仪迅速将找到的永昌三年脉案塞进袖袋,转身便见紫苏提着琉璃灯进来,只是这次灯罩上多了道胭脂色的鸢尾花纹。
"小姐,长公主府送来帖子,说是郡主得了怪病。"紫苏的声音比平日尖细几分,"指名要您过府看诊。"
方缈仪盯着她发间新换的累丝金簪,忽然伸手按住她腕间神门穴。紫苏吃痛松手,琉璃灯坠地的瞬间,灯油泼洒处腾起青绿色火焰。
"去年腊月岭南进贡的鲛人脂,遇热即燃。"方缈仪踩住紫苏欲缩回的裙角,"这般金贵的引火之物,倒是配得上郡主的手笔。"
窗外传来羽林卫的甲胄声,紫苏突然暴起,簪头弹出三寸银针直取方缈仪咽喉。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破窗而入,剑光如雪映出紫苏眉心一点朱砂——竟是刺青伪装的假痣。
季烆明收剑入鞘时,方缈仪正用银针挑开紫苏的衣领。中衣里侧用茜草汁画着诡异符咒,与她父亲遗物中的巫蛊图一模一样。
"南疆摄魂术。"方缈仪将染血的银针浸入药酒,"被下咒者会忘却本心,最妙的是..."她突然将药酒泼向窗外,暗处立刻传来重物坠地之声,"施咒者能通过蛊虫听到这里的所有对话。"
季烆明脸色阴沉地掐灭蛊虫,转身时玄色披风扫过满地灰烬:"跟朕来。"
穿过九曲回廊,帝王在冷宫荒井前停住脚步。井沿青苔间隐约可见半幅褪色的道符,朱砂痕迹与紫苏衣领上的如出一辙。
"永昌二十三年,方太傅在此井前拦住朕的马车。"季烆明突然开口,"他说长平郡主在炼制续命丹,需要皇室血脉为引。"
方缈仪握紧袖中脉案,父亲遒劲的字迹突然浮现在脑海——那日记录的明明是太子妃难产之症。若真如帝王所言,当年那些被修改的脉案里,究竟藏着多少骇人听闻的秘密?
"陛下可曾想过,"她忽然将脉案举到月光下,"为何长平郡主要大费周章陷害家父?"
残破的纸页间,"血竭三钱"的"竭"字隐约透着"蛊"字笔迹。季烆明瞳孔骤缩,当年先帝暴毙前喝的药方中,正是用血竭替代了原本的黄芪。
梆子声从宫墙外遥遥传来,方缈仪忽然闻到熟悉的鹅梨香。她反手将脉案塞给季烆明,自己却朝着香气的来源疾奔。穿过荒芜的梅林,赫然看见废弃的丹房中透出火光。
雕花门轰然洞开,长平郡主执青铜药杵转过身来。三十年前的道袍依旧纤尘不染,唯有左手拇指的朱砂痣红得妖异。
"好侄女,你比那老东西聪明。"郡主笑着碾碎掌心血色丹药,"当年他若肯帮我改先帝脉案,何至于被做成人彘?"
方缈仪袖中药粉悄然滑落,那是她昨夜用朱砂与雄黄配的弑蛊散。丹炉腾起的青烟中,她看见郡主指尖爬出无数红丝,如活物般朝自己涌来。
"阿缈!"
季烆明的惊呼与剑鸣同时响起,方缈仪却迎着红丝张开手掌。药粉触蛊即燃,爆开的火光里,她终于看清那些红丝竟是浸满蛊虫的血线。
"陛下可知..."方缈仪在烈焰中转身,腕间银镯突然弹出千根牛毛针,"当年您生母淑妃娘娘,正是被这血丝蛊吸干元气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