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宛如（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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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时，万明宫东暖阁已飘起沉水香。上官宛如对镜轻抚鬓边珠钗，秋梧正将最后一枚青玉压鬓簪入云鬓，镜中倒映的容颜如冷月凝霜，偏那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得惊心。

"娘娘今日当真要戴这串南洋珠？"岚竹捧着鎏金妆匣轻声提醒："华妃娘娘上回还因内务府的翡翠镯子..."

"本宫倒盼着她多说两句。"上官宛如指尖掠过十八颗浑圆明珠，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三年前初入宫闱时，慕容世兰当着六宫妃嫔摔碎的那盏琉璃灯。碎晶扎进掌心时，她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地拭去血迹。

凤仪宫的铜漏将将滴过辰时三刻，慕容世兰才扶着颂芝施施然踏入正殿。石榴红蹙金翟衣扫过青砖，却在看见上官宛如的瞬间滞了滞——那串本应镶嵌在皇后凤冠上的南海明珠，此刻正垂在她雪白的颈间。

"上官妹妹今日好气色。"华妃丹蔻划过茶盏边缘，"本宫记得上月暹罗进贡的贡品里，倒是有串相似的珠子。"

皇后端坐上首，手中佛珠转得急了些。殿内骤然寂静，连窗外的雀儿都噤了声。上官宛如慢条斯理地抚平月白锦袍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腕间羊脂玉镯与珍珠辉映成霜色："华妃姐姐好记性，暹罗使臣献珠那日，皇上说..."

她故意顿住，眼见慕容世兰的护甲在案几上划出浅浅白痕，方续道："说本宫肤色胜雪，衬得起这南洋珠的光华。"

"妹妹这话僭越了。"慕容世兰突然笑起来，金丝护甲直指皇后："正红色该是中宫所用，这南洋珠既与凤冠同源，怎好戴在妃妾身上？"

茶盏轻叩声如碎玉，上官宛如施施然起身："华妃姐姐提醒得是。"素手轻抬，十八颗明珠应声而落，在青砖上跳成一片银河，"秋梧，把这些珠子分给各位姐妹，就当...本宫借花献佛。"

皇后手中佛珠终于停住，深褐瞳孔映着满地乱滚的珍珠。慕容世兰脸色忽青忽白，她原要挑拨皇后与万明宫，此刻倒成全了上官宛如的贤名。

"说到借花，"上官宛如忽而侧首，"前日朝炀在御花园扑蝶，倒见着件趣事。"她看着慕容世兰骤然绷紧的脊背，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姐姐宫里的芍药开得虽好，花根处埋的鹅卵石...未免硌脚了些。"

慕容世兰猛地站起，翟衣上的金线孔雀振翅欲飞。那日本该跌进刺藤丛的朝炀帝姬，最后竟是在她最爱的栀子花圃旁崴了脚。此刻对上上官宛如寒潭般的眸子，方知那日小帝姬天真烂漫的笑靥里，藏着怎样的深宫险恶。

"皇后娘娘明鉴。"上官宛如忽而转向凤座，"嫔妾近日读《地藏经》，见'以慈心故，应生净土'一句，倒想起御花园东南角的栀子花。"她广袖微动，暗绣的玉兰纹路若隐若现，"不如移栽到华妃娘娘的宓秀宫，也算全了六宫和睦的美意。"

慕容世兰指甲生生折断在金丝楠木扶手上。谁人不知她最厌栀子浓香，更遑论要日日对着这些沾过朝炀帝姬气息的花木。可皇后已然颔首："上官嫔妃有心了。"

散朝时秋梧搀着上官宛如走在宫墙夹道，忽见岚竹急匆匆追来："娘娘，华妃往御花园去了。"上官宛如驻足望着天际流云，忽听得远处传来宫人惊呼，淡淡吩咐道："把本宫新调的艾草香送去太医院，就说...华妃娘娘赏花时用得着。"

是夜宓秀宫灯火通明，慕容世兰脖颈间起满红疹，太医战战兢兢回禀："许是沾了栀子花粉。"颂芝正要砸了那盆罪魁祸首，却见白玉花盆底端刻着小小篆文——正是三年前慕容世兰赠予万明宫的"贺礼"。

上官宛如听着岚竹禀报，指尖划过朝炀帝姬熟睡的面庞。妆台铜镜映出她卸去珠翠的容颜，比白日更添三分清冷。秋梧捧来青瓷瓶供着的绿萼梅，却被她抬手止住："本宫说过，万明宫里...不许见花。"

烛火噼啪爆开灯花，她凝视着案上未完的棋局。黑子正以退为进将白龙困于东南，恰如白日那场借力打力的好戏。慕容世兰永远不会知道，那些混在栀子花泥里的合欢花粉，原是皇后赏给新人的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