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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明宫的竹帘垂落三重,檐角铜铃在暮春的风里寂寂无声。上官宛如倚着青玉案翻阅彤史,羊脂玉镯磕在檀木匣子上,发出清泠的脆响。秋梧捧着鎏金暖炉进来时,正瞧见主子将朱砂笔悬在正月十七的记档上,艳色凝成欲坠的血珠。
"尚书令夫人到了。"岚竹碎步进来通传,鬓角石榴红绢花随动作轻颤。上官宛如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笔尖朱砂终究还是污了端嫔的名讳。
崔伏夷踏着满地碎金似的夕照跨进殿门。二十年未见,她仍梳着京城贵妇时兴的牡丹髻,步摇上嵌的南海明珠映得满室生辉。上官宛如忽然想起离府那日,母亲发间也是这样璀璨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娘娘宫里的陈设倒别致。"崔夫人目光扫过素纱屏风上绣的寒江独钓图,掠过博古架里错落摆放的青铜簋与青瓷胆瓶,最终停在女儿发间孤零零的银鎏金点翠簪。她嘴角抿出端庄的弧度:"元哥前日得圣上赐了澄泥砚......"
上官宛如用茶盖撇去浮沫,氤氲水汽模糊了面容。万明宫不焚香,唯有新贡的明前龙井苦香沁骨。岚竹捧着红漆食盒趋近,掀开却是八宝攒盒,松子糖裹着蜜渍金桔,甜腻气息霎时弥散。
"撤下去。"明妃指尖轻叩案几,秋梧立即捧走食盒。崔夫人笑意凝在唇角,腕间翡翠镯撞在青瓷盏上叮当一声:"娘娘如今凤仪万千,倒比在家时更......"
"母亲可知本宫最厌芍药?"上官宛如忽然开口。暮色漫过十二幅素纱帘,在她月白色织金襦裙上洇出霜色。七岁那年她误入崔府花房,被成片魏紫姚黄惊得犯了喘症,母亲却只命人将药碗搁在廊下。
崔伏夷怔忡间,外头忽然传来环佩叮咚。华妃扶着宫女的手跨进殿门,金丝牡丹裙裾扫过青砖,腕间九鸾衔珠镯晃得满室流光:"明妃姐姐好兴致,听闻令堂今日进宫,怎不叫上姐妹们同乐?"
秋梧不动声色将盛着冰裂纹茶盏的托盘往暗处挪了挪。上月华妃宫里的小太监就是碰翻这茶盏,被拖出去打了三十杖。
"万明宫素来冷清,倒怕冲撞了华妃娘娘的贵气。"上官宛如端坐如青玉观音,指尖摩挲着腕间玉镯。那是三年前平定西南时圣上赐的贡品,通体无瑕,触手生温。
华妃丹蔻划过案上未合拢的彤史,嗤笑道:"姐姐协理六宫辛苦,可别累着咱们朝炀帝姬。昨儿御花园蹴鞠,小帝姬的绣鞋沾了泥,皇后娘娘瞧见还说要裁减万明宫用度呢。"
殿内陡然寂静。崔夫人手中茶盏溅出几点褐痕,在月华裙上晕成难堪的污渍。上官宛如忽然轻笑,眼尾泪痣在暮色中艳如朱砂:"皇后娘娘体恤,本宫已命尚服局将今春蜀锦全数献给景仁宫。倒是华妃妹妹的翡翠耳坠成色极好,莫不是上月江宁织造新贡的?"
华妃脸色骤变。那对翡翠坠子原是皇后赏给吕婕妤的,前日才出现在她耳垂上。岚竹适时捧出描金木匣:"圣上昨儿赏的羊脂玉簪,正配华妃娘娘今日的妆扮。"
待华妃悻悻离去,崔夫人方颤声道:"你在宫中......"话未说完便被上官宛如截断:"母亲可要看看朝炀?"她起身时广袖带翻茶盏,泼湿了案上彤史,正月的朱砂记档洇成一片残红。
乳母抱来的女童穿着素锦襦裙,发间别着和田玉雕的蝉。崔夫人伸手欲抱,朝炀却扭头将脸埋进母亲怀中,腕间银铃清脆作响。上官宛如抚过女儿细软的发丝,想起生产那日漫天大雪,产婆说婴孩哭声太弱怕是养不活,她咬着锦被熬过三天高热,醒来时枕边放着这枚玉蝉。
暮鼓声自宫墙外沉沉传来。崔夫人起身告辞,袖中滑落的和田玉佩被岚竹悄悄拾起。上官宛如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忽然道:"把库房里那尊白玉送子观音送去崔府。"秋梧应声时,瞥见主子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月白帕子上洇出点点猩红。
更漏滴到戌时三刻,皇帝身边的夏刈送来两匹云锦。上官宛如抚过锦缎上暗银纹路,吩咐秋梧收进樟木箱底。万明宫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寝殿留一盏琉璃宫灯。子夜惊雷骤起时,她将惊醒的朝炀搂在怀中,听檐角铜铃在暴雨里碎成声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