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传来的奔跑声与孩童笑声,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民宿大堂内本就紧绷的空气。
那笑声清脆、欢快,却与此时此地死寂、诡异的氛围格格不入,反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性。伴随着密集的、仿佛赤脚在木地板上奔跑的“啪嗒”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通往一楼的楼梯口上方。
“嘻嘻……躲好了吗?”
“找到你们啦……”
“下来玩呀……”
几个音色各异、却同样充满天真恶意与空洞感的童声,混杂着响起。没有下楼,只是在楼梯口上方徘徊、嬉笑,仿佛在玩一场残酷的捉迷藏,而楼下众人就是待宰的猎物。
墙面上、地面上那些被汤圆的“虚镜”震慑和众人击退的影伥,在这孩童笑声响起后,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变得更加狂躁。它们不再满足于缓慢渗透和试探,而是开始疯狂地冲击、拍打着阵法残留的光芒,发出“噗噗”的闷响。阵法光芒急剧黯淡,炭盆中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大堂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年糕点燃的、最后一小截惨白色蜡烛(不知他从哪里翻出来的),提供着微弱摇曳的光源。
“是之前那些小孩的残念?”乌龙紧握着从桌腿拆下来的木棍,死死盯着楼梯方向,声音干涩,“不……感觉不一样。更……‘完整’?更……有‘恶意’?”
豆花捂着耳朵,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好多小孩在笑……在跑……但里面……还夹杂着别的声音……像是很老的、很哑的声音在教他们说话……在指挥他们……”
“是‘老槐’的残留意识?还是祠堂井里那个东西?”麻团强撑着站起,左臂的黑纹暂时被药粉压制,但依旧传来阵阵针刺般的痛楚和阴冷感,让他的动作有些迟滞。他看向寿司。
寿司依旧闭目盘坐,眉心银芒与黑气交织闪烁,显然识海内的战争进入了最关键的拉锯阶段,无法分心。
“不能等他们下来!”花卷急道,他和瓜子已经将大堂里能移动的、稍重的东西都堆到了楼梯口下方,形成一道简陋的障碍,“这些东西和影伥不一样,它们可能有实体,或者能干涉现实!”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楼梯上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个重物被扔了下来,砸在楼梯上,然后咕噜噜滚下几级台阶。借着蜡烛微光,众人看到那是一个脏兮兮的、用破布和稻草扎成的简陋人偶,人偶脸上用炭笔画着扭曲的笑脸,脖子上挂着一颗……玻璃弹珠。
又是弹珠!
“挑衅……”瓜子咬牙。
煎饼脸上的傩面纹路疯狂闪烁,他试图模仿某种能够“威慑”孩童的形象,但那些楼梯上方的“孩子”散发出的恶意太过纯粹和扭曲,让他难以找准“模仿”的切入点,反而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
汤圆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手,做出虚托镜子的姿势,对准楼梯口。掌心微光流转,试图“映照”出上面的景象。但这一次,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更加浓稠的黑暗和尖锐的笑声反噬,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掌心微光差点溃散。
“不行……太乱了……照不清……”汤圆咬牙坚持,嘴角却渗出一丝血迹。她的能力刚刚觉醒,连续使用负荷太大。
“馒头、油条、拉面,守好寿司和阵法核心!花卷、瓜子,注意两侧墙壁的影伥!乌龙,你盯着楼梯,但别上去!”麻团快速下令,自己则拖着伤臂,移动到楼梯障碍物后方,匕首交到右手,眼神冰冷地盯着上方那片被孩童笑声充斥的黑暗。
“麻团哥,你的手……”豆花担忧地看向他左臂。
“没事。”麻团言简意赅,目光未曾移动。
楼梯上方的笑声停了片刻。
然后,一个细细的、带着点委屈撒娇意味的女童声音响起:
“大哥哥们……为什么不理我们呀……”
“我们好孤单……好冷……”
“下来陪我们玩嘛……就玩一会儿……”
声音楚楚可怜,却让所有人寒毛倒竖。
“别听!”年糕虚弱地喝道,双手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仿佛能直接钻入脑海,“它们在蛊惑……干扰心神……”
豆花更是痛苦地蜷缩起来,那些声音在她耳中被无限放大,混杂着更深处隐藏的怨毒与渴望,冲击着她的意识。
煎饼脸上的傩面纹路明灭不定,他忽然一咬牙,不再试图模仿“威慑”,而是将心神沉入之前井底感受到的、属于那些受害女子的“悲伤”与“绝望”之中。他的脸在烛光下迅速变幻,最终定格成一张充满哀戚、泪流满面的女子面容,口中发出幽幽的、如同泣血般的低吟:
“孩子……我的孩子……你们在哪里……娘好想你们……”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母性悲怆的“变脸”和哀吟,让楼梯上方的笑声骤然一停!那些孩童的恶意似乎被这纯粹的悲伤短暂地触动或干扰了,出现了一丝混乱。
“有效!”花卷低呼。
但煎饼维持这种状态显然极为吃力,他身体颤抖,脸上的“女子”面容也开始扭曲不稳。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与识海邪念对抗的寿司,忽然闷哼一声,身体前倾,“哇”地吐出一大口漆黑如墨、散发着腥臭气味的淤血!淤血落在地面的阵法图案上,竟然将阵法残留的微光都腐蚀得滋滋作响!
“寿司!”麻团脸色一变,顾不得楼梯威胁,转身就要查看。
寿司却抬手阻止了他。他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但红瞳中的银芒却比之前凝实、明亮了许多,虽然眼底深处那缕黑气依旧顽固。他擦了擦嘴角的黑血,扯出一个虚弱的、却带着惯有惫懒弧度的笑:
“啧……里面那家伙……还挺难缠……不过……”他看向楼梯方向,红瞳微眯,“外面这些‘小客人’……更吵啊……”
他说话间,眉心银芒再次流转,但这一次,并非用于识海战斗,而是分出了极其纤细的几缕,如同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探出,并非射向楼梯,而是射向了……地面上,那被他的毒血腐蚀过的阵法图案,以及周围墙面、地面上那些疯狂蠕动的影伥,甚至……包括楼梯上滚落的那个破布人偶,以及人偶脖子上的玻璃弹珠。
“寿司,你要做什么?”麻团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语气带着不赞同。寿司此刻状态极差,强行分心使用能力,很可能给识海内的邪念可乘之机。
“做个……小实验。”寿司喘息着,红瞳中闪烁着熟悉的、近乎疯狂的光芒,“看看是这些‘小家伙’的控制力强,还是我的‘线’……更会‘牵’东西……”
话音未落,那些探出的银线骤然绷紧!
被银线连接的地面阵法残迹、影伥、人偶、弹珠……同时发生了异变!
阵法残迹上微弱的光芒猛地一跳,并非增强,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变形,仿佛被无形的线拉扯着,在地面上重新组合成一个更加扭曲、更加不稳定的临时符号!
周围的影伥发出一阵混乱的嘶鸣,它们的蠕动轨迹被银线干扰、牵引,竟然有一部分脱离了扑向众人的目标,开始互相撞击、撕扯,甚至有一部分被强行“拉”向了地面那个扭曲的临时符号!
而最诡异的是那个破布人偶和弹珠。人偶在银线的牵引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以极其僵硬诡异的姿态,开始朝着楼梯上方,一步一步地“走”去!它脖子上的弹珠,也在银线的作用下,发出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并且开始“咔哒、咔哒”地、有规律地响动,仿佛在传递某种信号。
楼梯上方的孩童笑声,在银线动作的瞬间就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沉默,仿佛那些“东西”也在惊疑不定地观察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寿司哥……在……操控那些影伥和人偶?”汤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不完全是操控。”年糕喘着气,死死盯着地面上那个被银线强行扭曲组合出的临时符号,那符号透着一股邪异与混乱的气息,但似乎隐隐针对楼上那些“孩童”的存在形式,“他在……干扰。用他‘傀儡戏’的能力,干扰这里现存的‘规则’和‘联系’。影伥与孩童残念可能同源或相关,他用影伥的混乱去冲击楼上那些的稳定。那个人偶和弹珠,是楼上‘东西’的延伸或媒介,他反过来操控它们,是在反向侵入和挑衅!”
仿佛印证年糕的话,楼梯上方传来一声尖锐到极点的、充满愤怒与惊惶的童音尖叫:
“你干什么——!放开我的娃娃——!”
紧接着,是更多孩童气急败坏的尖叫和怒骂,之前的“天真恶意”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暴戾。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从楼梯上方传来,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撞门、跺脚,仿佛想要冲下来,却又似乎对楼下那个被银线维持着的、混乱扭曲的临时符号,以及那个正一步步“走”上楼梯的破布人偶,抱有极大的忌惮。
寿司的身体晃了晃,额头上冷汗涔涔,眉心银芒与黑气的争斗明显加剧,显然维持这种程度的干扰对他负担极大。但他嘴角的笑容却扩大了些许,红瞳盯着楼梯方向,轻声自语:“看来……赌对了。这些东西的‘根基’,和影伥、和那些弹珠仪式……甚至和井下的‘外壳’……果然是一脉相承的‘污染’。我的线……能碰到它们。”
他看向麻团,快速而低声地说:“它们的注意力被引开了,但撑不了多久。我的线坚持不了几分钟。趁现在,必须有人上去,或者……找到它们真正的‘核心’或者‘弱点’。那个女童的声音……可能是主导。”
麻团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上楼强攻风险太大,且不清楚上面有多少、具体是什么。最佳方案是找到并解决那个发出“女童”声音的个体,很可能就是这波袭击的源头。
但谁去?怎么找?
煎饼脸上的“女子”哀容已经维持不住,恢复了本相,他气喘吁吁地说:“我……我刚才模仿的时候,好像隐约感觉到……那个女童的声音,不是从楼梯正上方传来的……更偏右一点……靠近……靠近二楼右侧走廊尽头?”
豆花也努力集中精神:“声音……那个指挥的、很老的声音……好像也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很弱……很模糊……”
二楼右侧走廊尽头?那里似乎是民宿堆放杂物和老板(老槐)自己房间的位置?
麻团看向乌龙和馒头。乌龙伤势不轻,但战力尚存。馒头虽然疲惫,但怪力是重要的物理保障。
“乌龙,馒头,跟我上。”麻团当机立断,“花卷、瓜子,你们守住这里,协助寿司稳住局面,注意保护豆花、汤圆、年糕和煎饼。油条、拉面,你们机动,哪里压力大支援哪里!”
“我也去!”汤圆忽然站前一步,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我的‘镜子’……好像能感应到那个方向有很强的……‘虚假’和‘伪装’的感觉。可能……能帮你们看破什么。”
麻团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汤圆的能力虽然不稳定,但在这种寻找“核心”和“伪装”的情况下,或许有奇效。
“跟紧我,别擅自行动。”麻团叮嘱。
汤圆用力点头。
四人不再犹豫,麻团打头,乌龙其次,馒头护着汤圆,迅速而谨慎地踏上楼梯。楼梯上那个被寿司操控的破布人偶,依旧在一卡一顿地向上“走”着,脖子上的弹珠规律作响,如同吸引火力的诱饵。
楼上孩童的尖叫和撞击声更加激烈,但大部分似乎都被人偶和楼梯下方那个混乱符号吸引,暂时无暇顾及真正上楼的四人。
踏上二楼,光线更加昏暗。走廊狭长,两侧房间的门都紧闭着,有些门缝下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孩童的尖笑和奔跑声仿佛从各个方向传来,但又都隔着一层,显得有些虚幻。
麻团根据煎饼和豆花的感应,直奔右侧走廊尽头。越是靠近,越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粘腻的气息,以及一种淡淡的、甜腻的腐臭味。
尽头是两扇门。一扇是普通的客房木门,另一扇则略显厚重,像是储藏室或主卧。
汤圆闭目感应片刻,指向那扇厚重的门:“这边……‘虚假’的感觉最重……好像有很多层‘壳’……”
麻团示意乌龙和馒头警戒两侧和身后,自己轻轻将耳朵贴在厚重的门板上。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但麻团能感觉到,门后有“东西”。而且,不止一个。
他退后一步,对乌龙点点头。乌龙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在门锁附近!
“轰!”
木门应声而开!
门内并非预想中的房间,而是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黑暗中,隐约可见无数根垂落的、细密的……丝线?像是蛛网,又像是提线木偶的线,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而在“房间”的最深处,隐约有一个矮小的、穿着红衣服的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一面巨大的、布满裂纹的铜镜之前。
正是那个红衣小女孩!
但眼前的景象更加诡异。小女孩并非独自一人。她的周围,影影绰绰,围绕着七八个更加矮小、模糊的孩童身影,那些身影时而清晰,时而透明,口中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正是之前听到的那些。而在小女孩面前的铜镜中,倒映出的却不是她自己的身影,而是……楼下大堂的景象!景象破碎、扭曲,如同透过布满裂纹的玻璃观看,但寿司盘坐的身影、苦苦支撑的众人、混乱的影伥,都隐约可见!
而在铜镜旁边,还站着另一个更加佝偻、模糊的老者身影,他手中似乎也拿着一面小些的镜子,正对着红衣小女孩,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指导”她。
是之前祠堂里那个“方士”的残念?还是“老槐”?
“是她在用镜子‘看’我们,指挥那些小鬼和影伥!”汤圆低呼,她掌心的“虚镜”感应在剧烈波动,显然与房间内那面巨大的残镜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与排斥。
似乎察觉到闯入者,铜镜前的红衣小女孩,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兜帽的阴影下,依旧看不清面容。但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浓烈、带着无尽怨毒与古老恶意的“注视”,瞬间锁定了门口的四人。
同时,她周围那些模糊的孩童身影,也齐齐转过头,空洞的“目光”投来,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尖锐的嘶鸣:
“坏人——!”
“打扰姐姐——!”
“吃了他们——!”
丝线般的黑暗,从房间深处,如同潮水般涌出,缠向四人!
而楼下,寿司的闷哼声也同时传来——他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