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褚云一愣,心下顿时明朗,于是起身行礼:“打扰先生,在下便走。”
说罢便走出了茶楼。
清竹见易褚云还停下扭头看向浮生楼的牌匾,又想到那个老板娘赶人的态度心下不爽:“公子,那老板未免太瞧人不起,也不知道若是知晓了公子的身份还会不会这样赶人。”
易褚云瞥了一眼清竹腰间的玉牌道:“你身上的玉牌,饶是普通人也认得。”
那玉牌上的墨色麒麟是皇族的象征。
“她在府中都做些什么?”他转过身去,径直离开了茶楼。
清竹知道他口中的“她”是前些日子小国派来和亲的公主——林紫堇。
“据嬷嬷所说,几乎不出院子……”
初七不知何时站在了窗台,一手搭在窗台上,饶有兴致地瞥了一眼易褚云离开的方向——太子府。
啊,那里似乎有一个曾经见过的人。
太子府应易褚云的需求并没有像其他皇子的府邸一样富丽堂皇,反而极具简朴。
同样的,太子府后院,身着浅紫色锦衣,挽着妇人发髻的林紫堇便坐在水池边的石墩上。
近日大皇子府喜得麟儿,周岁宴的帖子也是送到了太子府。
但是她需要与易褚云商量一番。
和亲本就不是她所愿,她的所求早在洞房花烛夜便说了半。
为什么不说全?
这个世界的人心不堪考验,也经不得。若是自己全盘托出,来日东窗事发自己便是那杀鸡儆猴的前者了。
但是,心里面又止不住地想起,那天在望民楼时,易褚云眼里迸发出的亮光。
那是种希冀,却不是渴求自己的生死。
她承认那束亮光令她心神一动,不过,却可笑得紧。
林紫堇冷哼一声,将手头上的鱼食丢进了水池里。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去管别人的命,真是可笑。
最后他们是在书房商量这件事情的。
“我去周岁宴,你帮我除掉李嬷嬷。”林紫堇平静地看着他说道,就仿佛要死的这个人与她没有半分关系一般。
易褚云坐在书案前听到她说的话,灰褐色的眼瞳闪过一丝暗光:“好。”
林紫堇对于他的爽快倒是有些吃惊,但是想想他的身份却又释然了:“殿下答应的很是爽快,看来是已经知晓了我的处境。”
他将手头上的卷轴放了下来,面色流露歉意:“对你不住。”
林紫堇却摇了摇头:“合作需要坦诚,是我考虑不周。”
易褚云摸索着手腕上的一串檀香木制成的佛珠:“放心,宴会结束,你依旧是林紫堇。”
交谈结束后,林紫堇便径直回了自己庭院,不知情的李嬷嬷依旧没有给她好脸色。
似乎她从来都没给过自己好脸色,对自己下药,以弟弟的性命威胁自己安分守己,在小国的种种威胁羞辱……
不过,终究是会结束的。
烛火熄灭,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竟没有一丝睡意。脑海中不断地将过往的事情翻涌……
“嘀嗒滴嗒——”滴水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她径直坐了起来,眼神里全是警惕,一只手缓缓伸进枕头下,取出了一把短刀。
“得见故人,不必如此警惕。”
白光自她眼前炸开,她下意识抬起手臂挡住刺眼的光芒。
光芒逐渐落下褪去,她才慢慢将手放下。
眼前的场景俨然是一副茶楼的模样,只是从窗望去,似是白日,可刚刚明明是黑夜?
“是谁在故弄玄虚!”她皱起眉头,依旧警惕着,自己不知为何在此幻境,难道是巫师下咒?
又是一阵熟悉的水声,哗啦啦——
可仔细一听却更像是倒茶的水声。
“倒不知,如今该唤你林六娘?还是林紫堇?令安公主?太子妃娘娘?几年不见,称呼倒是多了起来。”初七的声音响起。
林紫堇听到林六娘的时候,脸色瞬间变了,她像是全身失去了力气,跪了下来。
“我知道你是谁了,先生……初七先生!”
初七骤然出现在她面前,伸手将她扶起。
林紫堇挣开她的搀扶,站了起来,可那一瞬间,她的眼神便像是淬了穿肠的毒,她抓住面前的肩膀,怒吼:“为什么!你为什么说了我的命运却又将我推入深渊!”
初七面色如常,只是在她吼完之后任由她再度瘫坐在地。
“我只说,你的命运不止于那条小巷,或是一跃而上,或是殒命坠落,可我也没逼你做出选择。”
说罢,便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林紫堇抬头看向她,十年前她便是如此神色淡然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说了同样的话。
初七自顾自地倒了茶,这茶是鲜红色的,一点点浓稠,如血一般:“你们人呐,还真是奇怪,可总结来说,便是贪婪。”
林紫堇擦去脸上的泪痕:“这不是贪婪,这只是作为人,渴望拥有的!”
“渴望拥有财富?渴望拥有爱?渴望拥有一切?林六娘,其实你早就明白了,这世上不存在公平。
你口中的渴望,不过是虚妄。”初七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或者说,此刻,更加冷漠。
虚妄吗?
林紫堇缓慢地点头,而后站了起来:“是,我早就明白,抱歉先生,是我失态了。”她怀着歉意行了大礼。
从前她就明白这个道理,而今她看到易褚云更明白。
初七抬手示意她坐在自己对面的位置上:“看来,你比起过去,看的更通透了。”
林紫堇坐了下来,情绪在短暂地发泄过后又恢复了平静:“所见所闻,皆是不易。”
“所见所闻?易褚云?他确实身怀功德,却是无福消受之人。”初七说道。
林紫堇身子一僵,虽然她不想承认,可不得不面对现实:“好人不长命。”
初七听到这句话顿感好笑,不禁仰头看天:听到了吗司命?好人不长命,你怎么排的命格啊?
易褚云,是林紫堇的恩人。他确实很好,可无福消受也是他。
她来和亲赶上了好时候,和亲那天是武国朝的“招春”节,大大小小的住户都在街道上舞龙舞狮,穿着用稻穗、柳枝做装饰的衣物进行祈福。
嫁进太子府后,又是百日节。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节日,她在小国从未过过节日,如今自己仅仅只是嫁进来不过半年便过了两个节日。
易褚云差人送来了服饰,说是明日带自己进宫过百日节。
林紫堇看着这些服饰,嘴角微微上扬,笑容还没露出来,李嬷嬷阴阳怪气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嘁,你可别忘了,主公交代的事情,得意忘形?你在这里享福,你弟弟却在吃糟糠……”
林紫堇闻言,还未扬起的笑容瞬间消失,冷声:“你说,只要我和亲,你便会让我弟弟好好的活着。”
李嬷嬷满不在乎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白玉镯子:“公主,老奴已经让他好好活着了,具体怎么活,那不是还要看公主你吗?若是公主做的好,说不定主公就善待你弟弟了。”
林紫堇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舌头抵在后牙上,手头不禁攥紧了新服饰。
易褚云将她带到宫里的路上,她依旧是心神不宁的。
“你有心事?”
林紫堇抬眸看向他,褐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她看见自己摇了摇头,连忙回过神:“殿下,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易褚云见她急切的眼神,想着这件事不小,便开口:“你先与孤说何事?”
“我有一胞弟,比我小五岁,如今应该在小国皇宫中,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我想知道他的情况。”林紫堇深思半天,最终说了出口。
易褚云微微皱眉,她有弟弟?密报中并没有说明她弟弟的事情。
“好,这件事孤尽力去查。”
林紫堇一愣,随后立马追问道:“你就这么答应了?你不怕这是我给你带的麻烦吗?”
易褚云见她怔怔地看着自己,她的神情与关月有点相似,心下起了怜爱之心,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可是,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也是合作伙伴啊。”
温柔的话语就像话本子中描写的一样,和煦绵密的春雨下在了干涸的土壤中,滋润着土地。
林紫堇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在烧,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很感动,很温暖,好像跟她追求的有点像。
说好报恩的,到头来又麻烦他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