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则在东海族群民间广为流传的故事,每每有人知晓了这个故事后,往往都唏嘘不已。
癸未从民间收集来这则故事,有意写进《异世界图书馆》里,但每每提笔,又觉得写进《东海诗语》里比较好,这是一本专收集东海文人墨客故事的书。
……
马蹄声铿锵有力,但在他听来却是阵阵刺耳,夜幕垂落,黑黢黢的土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积水坑,蹄踏泥地,打滑的地面让马车一个没稳住差点侧翻,黑云压城,水如直柱倾泄而下,隐隐约约间,还能窥见云层间蓄势待发的雷电。
马车没稳住带来的顿挫感,马车内的人却无暇顾及,他双手紧握着一封家书,颤抖着,他只觉得眼眶泛红,视线也跟着模糊了起来,他感到面庞一阵湿润,再一看,纸张上,墨迹被那点湿润晕开来,字迹不再清晰,犹若雪上绽千花。
他那饱经沧桑的双手抚摸着家书上一行行的文字,越读,心越是绞痛。
往事如流水一般涌入他的脑海,好几年前的今天,他也像现在这样坐马车在夜里赶路,阔别家乡,赶路去那偏远的荒芜之地,而现在,却是赶路回家,回家去面对一个不肯相信的事实。
……
桃花灼灼,香风十里,枝头上的鸟儿用它那清脆的嗓音唱着春天;少女手执团扇,头梳垂鬟,外罩薄纱粉衣,身着浅色齐胸襦裙,她端坐铜镜前,细细梳妆,一副娇俏玲珑的打扮。正是春华时节,百花盛开,她很想出去赏花游乐,惜她是虞家千金,她的父亲总告诉她女子未出阁不宜随便外出,为此她求了父亲好久,得到父亲首肯后,她也是迫不及待的梳洗打扮,为此还在额间贴了花黄。
一旁的侍女也为小姐涂了些脂粉,她知晓小姐多么重视此事,因此十分细致。
虞氏千金:“燕儿,你也涂些脂粉,穿些好看的衣裳罢,我们一起去,燕儿你不是说你最喜欢桃花吗?现在可是赏花最好的季节!”
燕儿:“燕儿自是小姐去哪儿就跟去哪儿,可是涂脂粉这些……要不就算了吧?”
虞氏千金:“哎呀,你坐下,我来帮你上妆,衣服我这边有很多,你挑一件罢!”
燕儿有些诚惶诚恐:“小姐,这怕是不合规矩……”
虞氏千金:“没事,有我在,还有别人不在的时候,叫我小堇就好啦”
话音刚落,虞堇嫣就将燕儿拉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动手霍霍侍女的面庞。
虞堇嫣,字霖,现年十二,身为虞氏千金,大家闺秀,玩心却很重,什么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她都不怎么感兴趣,也不想好好跟着礼仪先生学习,每次说教她要好好学,将来嫁人怎么办,但她总是说,为什么我一定要学这些我不喜欢的东西,因此没少让父母头疼,大女儿已然出嫁,他们只剩这么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心底是十分疼爱怜惜的,因此也就随她去了。
在虞堇嫣的动手下,侍女燕儿可谓是换了一副模样,虞堇嫣总告诉燕儿说她的底子好,好好梳洗打扮也绝是那一等一的美人,燕儿每次听着都不好意思,而且也觉得自己不配,明明小姐才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子。
就这样,虞堇嫣拉着孟燕儿往那春华时节最负盛名的百花会去了。
百花会是当地有名的节日盛典,很多名人雅士都会去那里赏花对诗,还因此延伸了名士推崇的飞花令娱乐游戏,同时,百花会周边集市会贩卖各种有趣的小玩意,百工作业数不胜数;虞堇嫣不善诗词,她去那里,主要是能在那些摊位上看见来自世界各地的花,她想买一些回去送给母亲,因为母亲都生辰就快到了。
她也想尝尝东巷糕点铺的新品——桃花雪酥,更想看看百花会时集市街巷会出现的游行花船,据说坐在花船上的是花神,东海族群认为春天百花盛开是花神的福赐,花神会在这段时间降临人间,见者会有好运,也说见者会有姻亲上门。
花神会不会降临不知道,有没有花神也不知道,只知道坐在花船上的并非真的花神,而是扮演花神的美人,东海族群认为坐在花船上扮演花神会让花神降临在此人身上,以此人为媒介,为人间赐百福。
癸未倒是觉得,这和西焚的盛花会有些许共通点。
话题说回来,虞堇嫣拉着孟燕儿很快就来到了那些摊位面前,细细观察着那些花花草草。
她看中一支玉白色的形似簪子的花,她想象着这支花挽在母亲发间的样子,觉得和母亲平日的素雅着装很是相配,而且感觉直接插入瓶子里放在母亲窗前也很雅观。
虞堇嫣:“燕儿,你觉得这支适不适合送给母亲呀?”
孟燕儿也跟着看了看:“夫人气质绝佳,生有遗世独立之感……燕儿也觉得很适合夫人。”
虞堇嫣:“看来我眼光还不错,老板,麻烦将这些、还有这些,都给本小姐包起来!”
老板看出来人是贵女,点头哈腰的将那些花包的细致了一些。
孟燕儿手捧着买好的花,看着虞堇嫣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也跟着高兴了起来。虞堇嫣现在还决定去工坊找匠人制定一个同款簪子,随即拉着孟燕儿往南巷的工坊街快步走去,孟燕儿紧紧跟上,一面也护着那些花。
南巷多是匠人聚居处,有不少卖陶瓷、铁器和木业的,甚至还有当铺,自然也少不了为贵人定制首饰的店铺。
虞堇嫣打算去当地有名的首饰定制工坊,她想为母亲打造一个独一无二的簪子。
去往南巷的路上,虞堇嫣见陌边的一树桃花开的正盛,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仔细一瞧,原是祠门口的祈愿桃树,虞堇嫣知道这里,是本地的月老祠,听说在这里求姻缘十分灵验。祈愿桃树长的很茂盛,桃花朵朵,枝干上系满了红绸,随风飘动,上面还有不少求姻缘的祈愿牌,也随微风缓缓摇曳。这棵桃树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盈鸢”,盈,意为满、盛;鸢,愿如风鸢能将众愿送到天上月老手上。也是姻缘谐音。
虞堇嫣望着这至少有十年树龄的桃树,望着那些姻缘牌和红绸,有时候也会想,自己的姻缘又是何等模样。
孟燕儿看见小姐望着桃树出神,便提议要不要进去求个签,挂个牌?
虞堇嫣回过神来,最后摇了摇头:“还是算了,毕竟我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样样不通,又有那个男子能看上我这样一个人呢?不过也无所谓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只不过偶尔憧憬一下未来夫婿的模样。”
说时,虞堇嫣笑了笑:“不说我了,燕儿你有没有想过未来夫婿的模样啊?”
孟燕儿:“这个……燕儿从没想过,燕儿只是一个婢子,眼下的事是好好服侍小姐。”
虞堇嫣打趣一样回答:“我不信,你不是常念叨着你那个林氏竹马吗?”
孟燕儿霎时脸红了一半:“小姐……不要再说了,我们只是朋友……恰好小时候住的近而已”
虞堇嫣意味深长的说着:“哦~原来只是朋友呀……”
孟燕儿低下了头试图掩盖心事:“小姐你莫要拿我打趣了……”
虞堇嫣笑笑:“好啦,我不说了,定制完簪子我们还要去尝尝东巷糕点铺的桃花雪酥呢。”
虞堇嫣:“走罢,我们先去工坊找匠人定制簪子。”
两人就这么边走边打趣一样在街道上行走着,说道开心处时,虞堇嫣还转了一个圈,衣裙随着她的动作幅度旋转着,薄纱广袖随风而飘动,头上戴的簪子饰品也叮叮当当的,直到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孟燕儿看着眼睛都瞪大了,连忙去扶小姐。却见那人手里拿着一摞书,经虞堇嫣这么一撞,全部散落在地,意识到情况后,虞堇嫣吓的连忙转身,发现一个面容年轻男子跌坐在地,书本砸在他头上,散落在周围,他吃痛的揉了揉后脑勺。
虞堇嫣见此,连忙道歉,并伸手想扶起男子:“抱歉,我……”
话未说完,男子连忙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什么大碍,自己起来就好了,见此,虞堇嫣收回手,并蹲下将那些散落的书本一本本拾起,仔细一看,基本全是文试要考的书,这是一个备考的书生啊。
男子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一边道谢,一边拾起那些书。
虞堇嫣:“是我撞的你,你怎么还给我道歉,你是备考的书生吗?叫什么名字,我父亲在朝中做官,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算作我给你的补偿”
男子一听,吓的立即跪下,连忙说道:“不必,小姐如此大礼,我松子衿实在有愧。”
松子衿:“我确实是备考的书生,但我更希望靠自己努力,能遇小姐,乃三生有幸……”
虞堇嫣:“可是你……”
松子衿:“松某没什么大碍,小姐你下次莫要在路中玩乐,当心被过路马车撞伤,所幸这次撞的是松某,没有让小姐受伤……松某家就在附近,还有要事傍身,松某先行告退,小姐保重。”他行礼过后就匆匆赶往月老祠那边去了。
虞堇嫣想挽留:“哎,你等等,我这……唉,罢了”
虞堇嫣:“下次遇到再想如何补偿罢……”
孟燕儿:“小姐你没事就好,刚刚燕儿都急坏了!”
虞堇嫣安慰道:“好啦,我这不好好的嘛,倒是刚刚那个人……”
虞堇嫣想说些什么,最后轻叹:“也罢……我们还是先去工坊罢。”
……
自那以后,过了四年,虞堇嫣年岁十六,玲珑模样中多了一丝娴静成熟,犹如出水芙蓉,以前被她嫌弃的女工书画,诗酒花茶,也在年岁渐长中学会了,成为了世俗口中的真正的“大家闺秀”;恰赶上虞父升迁,虞府门槛已经被求亲者踏破了。
前来求亲者,个个相貌堂堂,个个家世不菲,虞堇嫣看着面前摆放这一堆求亲者的来信和画像,心不在焉。
虞父问她可有心悦的,虞堇嫣没有回答;虞父问她真实想法是什么,虞堇嫣还是没有回答。
最终,虞父长叹:“如果拿不定主意,我到认识一个后生,此人惊才艳艳,模样生的倒也端正,直话说罢,为父很是欣赏这个人,你当也认识此人,说来你们当也算青梅竹马,霖儿要是同意了,为父会为你们挑一个吉日成婚。”言罢,虞父就取来一幅长卷,是一幅画,画中人模样确实端正,虞堇嫣仔细一瞧,这不是裴家公子吗?虞堇嫣记得这个人是她的闺中密友裴氏千金的兄长,小时候因为裴氏千金的缘故,虞堇嫣和这个人打过照面,但虞堇嫣对于裴家公子并无男女之情,但倘若这是父亲欣赏的人,想来也是个不错的人。
如果父亲希望裴家公子做女婿,那就随父亲的愿罢,虞堇嫣想着。
虞父:“裴家公子今个也来提亲了,霖儿可愿同那公子见上一面。”
虞堇嫣听着,依旧有些心不在焉,她侧头望窗,思绪难解。
最终,虞堇嫣没有给出任何答复,只是说:“父亲,我去园里走走,还有,明早可否允许我出行,我想买些胭脂”
虞父看向自己的女儿,知晓目前这个状况多说也无益。胭脂水粉什么的,让仆从买就好,何必呢?最终,他还是轻叹:“好”
虞堇嫣起身,手执团扇,往那园林走去。
时至夏季,游廊上悬挂的竹帘绢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池塘的荷花在碧波中寂静的伫立着。天接霞霞,叶出绯红,虞堇嫣停下了脚步,凝望着池面,凝望着叶尖停放的蜻蜓。
河池对面忽而传来动静,停放在荷叶尖的蜻蜓像是受惊一样扇动翅膀迅速飞走了。
虞堇嫣循着声源望去,却见是一个模样端正的青年,青年怀中抱着一堆高出他一个头的画卷纸张,画卷遮挡了他的视线,他走起路来就像摸不着准头似的踉跄了好几步。虞堇嫣见此,忍俊不禁,以团扇遮挡掩盖不住的笑脸。
许是察觉到了视线,河池对面的青年转过头来想看看是谁,结果脚底一个没站稳,画卷纸张连着他人一起跌倒在地,画卷因为惯性飞起掉落,径直砸在青年身上。
不知为什么,虞堇嫣觉得这一幕好眼熟。
虞堇嫣笑着,也担心那人会不会摔出什么毛病,便提裙小跑到河池对面的游廊,平常父母是绝对不允许她这般“粗鄙”的,不过,现在,她只想随自己的心。
不过现在倒是苦了孟燕儿,看见小姐忽而提裙小跑,她连忙追上去,一面还说小姐慢些,廊道湿滑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虞堇嫣放下提起的裙子,来到那人面前后,也放下了遮面的团扇,笑着道:“瞧公子有些面生,可是第一次来虞府?这些画卷娇贵,可要好生些,莫要再摔倒了。”
说时,虞堇嫣还拾起了部分画卷竹籍递给了青年。
青年有些不好意思的起身接过虞堇嫣递来的画卷竹籍,却在视线交错的那一刻,忽觉心神一颤。
女子相貌玲珑温婉,笑容可人又沉静,好似遗世芙蓉,似翠鸟越过百花盛开的春季、亦穿过炎炎的夏日、掠过清池盈盈的秋水、飞过白雪皑皑的冬季径直闯入他的视线;女子的眼眸也若天上银月,素静而暗含风华,让青年一时有些挪不开眼。但越瞧,他越是觉得熟悉,就好像彼此在哪里见过。
但见此人衣着华贵,身旁又有丫鬟,青年猜此人当是这里的贵客,要么就是虞大人的千金。似是知晓了自己注目太久,青年连忙低头行礼,一面介绍着自己:“在下松子衿,多谢小姐帮忙”
虞堇嫣听后,神色惊异:“你说,你叫松子衿?”
松子衿:“是,请问小姐……松某的名字有何不妥?”
虞堇嫣又惊又喜,最后笑着回答:“没想到上天又让我们相遇了,我是虞氏千金,名堇嫣,字霖……还记得四年前不小心撞到你的姑娘吗?是我,本来那次还想给予你补偿的,结果你急匆匆的走掉了。”
松子衿听后,比虞堇嫣还感到惊异。多年前那个冒失的姑娘竟是虞氏千金,但当时自己急着赶路,并未能知晓那位姑娘名姓,也未能辩清。
一回想,松子衿更加诚惶诚恐了,连忙解释小姐不用道歉,是松某自己不看路。这可是虞大人的女儿,更是他上司的掌上明珠,为多年前的一桩小事,他一个幕僚又怎敢让小姐道歉。(这里是幕僚是指抄写的工作职位,或代大官员书写文章,谈不上有多高的地位。)
虞堇嫣见此,不由的放松了几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也罢,你怎会出现在虞府上?而且看样子是在干着杂役的活。”
松子衿:“松某……是新来的幕僚,今日是任职的第一天……”
虞堇嫣浅笑:“原是如此,不如你先放下这些画卷竹简,同我去池亭叙聊一二?父亲那里,我去解释即可。”
松子衿连忙施礼委婉拒绝:“小姐相邀乃松某三生有幸,但收拾画卷竹籍乃松某本分,这点小事松某还是要做好的。”
虞堇嫣打趣道:“你这书生,既已得虞家千金相邀,怎还敢拒绝,不怕得罪我,然后告到我父亲那里去?倘若最后闹到这般,这府上你怕是待不下去了。”
松子衿:“可松某实在……”
虞堇嫣见此人总是难解风情,便放弃打趣,继而说道:“也罢,你先将手头的事处理了,你我明日再叙也不迟。”
……
松子衿也未曾想到,那一日在月老祠祈愿桃树下的邂逅竟是彼此缘分的开端,亦是悲痛的开始。
也从未想过,在虞府做幕僚的日子竟将自己拉入一个难以挣扎出逃的漩涡。
……
……
—未完待续—2
大大写得太细腻了,好看的要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