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穆九初小时候的故事。
她不记得自己那个时候是因为什么和父亲爆发了争吵。
大概是父亲嫌自己吃饭吃的到处都是,而自己又总是和他对着干。
小时候自己应该是特别讨厌父亲的,因为他总是会打骂自己。
她不爱听别人说教,不过她能这么任性,也许还因为父母足够等宠爱。
那天,九初因为学校的事闷闷不乐,也没有找父母倾诉,吃饭也是心不在焉,父母询问她怎么了,她始终一言不发。甚至别着脸,不肯正视父母,父亲再次问她究竟怎么了,她看见父亲打脸,又瞬间不想说了,父亲是个急躁的人,见孩子怎么也不肯说,以为是闹脾气。或者觉得权威被挑战了,便觉得有些气愤,加上九初吃饭总是把米粒吃的到处都是,父亲管教他,让她好好吃。九初不愿听,便拌起了嘴。
九初总是喜欢说要你管,也因此成功惹怒了这位暴躁的父亲。争端就此开始。
九初记得那个时候,自己丢下了吃了一半的饭碗,筷子一甩,气愤的起身就往家门外跑,嘴里还说着:“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一旁吃饭的姐姐见情况不妙,连忙追了出去,母亲也起身,试图拉九初回来。母亲走之前还对父亲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能因为这点事情就和孩子置气呢?”
九初记得那个时候,自己跑出家门后就往田野间跑,那个时节,很多农户种植了玉米,也正值玉米生长的时节,农户们总盼望有个好收成,无论是卖还是自家吃。每一根玉米杆都比穆九初高一半,空气中弥漫着玉米的味道,穆九初就这么藏匿在玉米田里,不希望姐姐和母亲找到她。
她不停的穿梭在玉米地里,踩坏了田里的野草,她不停的拨动玉米,不小心折断了一些脆弱的玉米杆。
她哭着,一直哭着,哭着跑了很远很远。
她从玉米地跑到溪月湾,从溪月湾跑到山脚下,她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她看见叶咫山后,也毫不犹豫的冲进山林里,她知道有一条路可以走到溪月湾的上游。那里曾是她和发小们的秘密基地。
她不停的跑,身后母亲焦急的声音和姐姐的呼喊越来越近,她们一遍遍的呼喊着九初的名字。
穆九初不想停,从秘密基地的一条小路里钻了进去,这条路她以前没有走过,也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现在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让她不顾后果的冲了进去。
山林里布满了危险的荆刺,挂满了白纱一样的蜘蛛网,她踩着掉落在地上的枯叶,枯叶嘎吱作响,惊走了地上搬家的蚂蚁,她一直跑着,跑着跑着,她哭累了,身后母亲和姐姐的声音渐渐消失,她才终于找了一个地方歇下,闷闷不乐的啜泣。
那时,她的想法是这样的,死在这里算了,也不要母亲和姐姐发现自己,发现自己死掉而伤心,饿死算了,这样就不用给家里带去麻烦,也不用听父亲的说教,自己也不会和他起争执。
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像风一样飞散而去。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山间没有一丝灯火,她倚靠在一棵树下,听着山间鸟的耳语。
风过林梢,簌簌作响;她感觉自己好久没有像这样安静的听山间鸟雀鸣啼,她不免觉得,也许做一只鸟就不用像人这样为这些琐事烦忧,人活在世上总是要面临很多,很多很多,她都不愿去面对。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周围逐渐漆黑,自己却没有感到害怕,但一想起和父亲的争吵,让她不免的又哭了起来。
山寒料峭,让她不免打了一个寒颤,打了一个喷嚏。
她起身环顾四周,想趁着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去时,找点什么东西裹身。
可惜,搜寻无果,大概是长时间的奔跑和哭久的原因,她渐渐的觉得有些犯困。
她将自己蜷缩成一个球,安安静静的睡了下去。
仔细想想,其实父亲也没有错,但她自己也不肯承认错误。
渐渐的,天空下起了小雨,滴滴嗒嗒的雨声惊醒了尚在沉睡的穆九初,她抬头望着天空,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头上,像青蛙在荷叶下躲雨一样,懵懂的看着雨势渐大。
她心想也没什么问题吧,便接着睡了下去。
天色彻底黑了下去,而山脚下的村民们还在焦急的寻找她的踪迹。
村民甲:“这啷个办哦(怎么办),这娃子要是找不到可啷个办哦。”
乙:“穆家那当爹的怎么想的,娃这么小,给人气跑了打伤了还是得自己掏钱治啊。”
丙:“少说两句了,当爹的哪个不心疼自己的娃,而且我们之所以在这里找人还不是因为人家当爹的拜托的。”
甲:“听他家老婆说孩子往山那边的方向跑了,她和他家长女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林子里密,还有毒蛇虫蚁,现在又下雨了,山路湿滑,怕是不好找。”
乙:“唉行了行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快找快找,他家大女儿已经去镇上报警了。”
(其实,我国失踪案报案标准是超过24小时才能报案,这里只是借个人力帮忙找找,故,不够立案。)
丙:“你也别制造焦虑了,我都想起叶咫山那边有个断崖了,希望这孩子别跑那里去了。那里还有乱坟场,也不知道那孩子怕不怕。”
甲:“唉,山上还有一个常年闹鬼的废弃建筑,如果她躲在那里还能避雨,就是希望别真有什么鬼怪作妖。”
眼见天空的雨越下越大,村民们的焦虑也是成倍增长。当然,最揪心的莫过于九初的亲人,母亲在家里焦急的等待着消息,坐立难安的等待在警察的到来,九初的父亲已经加入村民的寻人队伍了。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尚在沉睡的穆九初在睡梦中听见了嘈杂的声音,她没有过多在意,而是眯着眼睛,躺在枯叶铺就的床上呼呼大睡着。
那个时候九初也觉得自己身体是真健康,那样了都没有染风寒,甚至没有遇到什么毒蛇毒鼠毒虫蚁。关键雨那么大,居然还能睡着。
“找到了!在这里!这孩子在这里!警察同志,我们找到了!”
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伴随而来的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雨水顺着树叶滑落,滴在穆九初面庞上,她再次苏醒,迷糊中看见的是几个陌生的人脸和姐姐焦急的神情。
“太好了,终于找到了,快把这孩子送下山,不然再这样下去,她会发高烧的!”
迷迷糊糊中,穆九初感到有一床温暖的棉被裹在自己身上。
等她再次醒来,自己已经躺在自己柔软的床上,窗外已然升起了太阳,穆九初起身看了看日历,发现今天周六,不用上学,故又躺回床上睡了一个觉。
……
湘葵:“你父母那会儿一定很焦急吧……”
穆九初:“是啊……其实我也知道,不该给他们添麻烦的。可是,我,唉……”
穆九初:“本来那个时候我就决定收敛一下自己,结果发现我根本做不到。”
穆九初:“现在放寒假了,立春都过了,从中学到现在,发现自己根本改不了,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
穆九初:“哪怕我在外面做的有多完美,一回家立马原形毕露,平日勤快的自己,到家就犯懒。父母叫我干啥,我都不想动。然后……就爆发争吵了。”
湘葵听着,不知为何心底泛起一股酸楚,也有一点羡慕,羡慕穆九初在家里肆无忌惮,而她自己在家,永远都不敢露出任性的一面。无论是家里还是家外,在湘葵眼里,都没什么区别。
她和父母从来没有吵过,大多数的时候,是觉得吵了也徒劳无益。她好像已经忘记了何为愤怒,何为争吵。
穆九初:“其实和他们吵后,我有的只有后悔,却又不知道以后如何面对,虽然这里是梦,但这种感觉好清晰。”
穆九初:“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肯面对。”
穆九初:“锁在房间也不是生闷气,其实是根本不知道出去后怎么面对他们,从天亮锁到天黑,哪怕吃饭的时候,我也不想回答,想起儿时妈妈给我讲的童话故事……我折了好多纸船。”
穆九初:“好多……好多,我还想出去吹吹河风,想冷静冷静,我们村里的溪月湾在月光下总是那么的美丽。看着它,心情确实平复了不少。”
穆九初:“欸?这里真的是梦吗?我突然想起我好像在溪月湾旁吧?”
聊着聊着,穆九初心情好了不少,比一开始的沮丧样好多了,虽然看上去还是很难过,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反应过来自己所在的地方。
湘葵见此,说道:“就当是梦吧……”
湘葵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知道就算穆九初相信了这里的存在,那么出去后她也容易遗忘,这句话,说与不说,其实都一样。大概是源于心底的难以言喻的疏远,或许是不想再听九初继续讲下去,羡慕还是嫉妒呢?明明自己该好生安慰九初。
癸未见此,轻跃,趴在湘葵右肩上,低声说道:“换我来罢”
癸未一开始一言不发是察觉到湘葵异样的神色,从她们的交谈得知,之前她们可能存在一面之缘,他本想试探一下双方的记忆,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毕竟这能力着实不太友好。
癸未:“是也不是,其实也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这里能给予你帮助就行,虽然是有限的。”
癸未:“人这种东西总是复杂的,因为他们的思维是活跃的,情感也是跳动不止的。”
癸未:“争吵的开端永远都不是固定的。”
癸未:“说一句空话,双方各让一步就好,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过估计很少有人做到。”
穆九初:“我也清楚……”
癸未跃下湘葵肩头,抬起异瞳看向她:“如果不这么做,这一辈子,你打算怎么办?这一辈子,你总要和父母见面,这期间的争吵又怎么可能只有这一次。但也不一定,也许这一次争吵就是最好一次了。”
穆九初正想开口,却不料癸未却打断:“谁知道呢?也许你会觉得未来太遥远,顾好眼前才是最重要的罢。”
穆九初哑口无言,好像癸未一下子就戳中了她的心事。
一旁的湘葵也不由的沉思了起来,自己的未来该怎么办呢?
父母离异,自己身上又患有疾病,学也没有上了。未来只剩一片迷茫,即使年岁增长,但心理始终如同幼儿。思考着一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癸未也出不去,自己和他的未来又是怎样的呢?
没有什么东西能一直当做自己逃避的地方,有的只有一遍遍麻痹自我的毒药。
癸未打了一个哈欠:“该说的也说了,剩下的只有靠你自己的抉择了。这四本书,也许有用,也许没用,总之想拿的话就拿走罢。”
穆九初低下了头,感觉问题解决了又没解决。
穆九初:“唉,果然还是得靠自己吗……”
穆九初:“算啦,这么一听,也没什么。”
穆九初抬手想戳戳癸未的猫耳朵,结果癸未闪开了。
空手的穆九初的手僵持在半中央:“有……必要躲开吗?”
癸未一脸无奈的望着她,倒是这副场景把一旁的湘葵逗笑了。
湘葵:“他们都说猫不喜欢别人靠近它们。”
穆九初看见湘葵这副模样,像是笃定了什么想法一样:“你果然就是湘葵,湘江芸葵,这次我记住啦。”
穆九初:“我就说嘛,你笑起来好看多了。”
穆九初:“上次走的匆忙,都没来得及问你电话号码,要个VX什么的。”
湘葵倒是有些失措:“欸?”
穆九初:“有什么关系嘛,就算是梦,那能梦到你,证明你在我的记忆中很深刻嘛。”
穆九初:“不知道梦见的电话号码和VX能不能打的通。”她喃喃自语说着。
……
少女挥手告别这间神奇的图书馆,眼含微笑离开了祖石藤缠绕的大门。而湘葵手机的通讯录多了一个号码。
自己与她之间,以后会成为朋友吗?
一旁的癸未不知何时解除了猫身形态,手握着羽毛笔,刷刷的在一本书上写着什么。
湘葵回头望向他:“希望穆九初姐姐能和家人好好相处吧。”
癸未一边写一边回答道:“家人之间是有亲情的纽带的,只要这个不断,只要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彼此能做的也只有相互包容和理解。”
癸未:“没准第二天就和好了,一家人团团圆圆坐在桌前谈笑聊天。”
癸未:“立春已过,距离春节也没几天了。”
癸未:“她那般任性,家里的溺爱是少不了的。”
湘葵望着祖石藤缠绕的大门,默默不语。
……
穆九初出来后,才从睡梦中惊醒,窗外下起了蒙蒙细雨。
看周围感觉是自己家,她这是睡了多久?穆九初打开手机,一看时间和日历,好家伙,怎么感觉自己睡了两天,自己在溪月湾旁吧,谁送她回来了?
此时,房间门打开了,穆九初迎面对上了母亲担忧的神色,和小时候在山林里迷路,迷蒙中看见的神情一模一样。
……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