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能找到我

放学的晚高峰还没完全散去，天空却毫无征兆地泼下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马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很快汇成蜿蜒的水流，顺着路沿往下淌。刺耳的刹车声和碰撞声仿佛还回荡在雨幕里，但此刻只剩下一片诡异的寂静，被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和手机拍照的“咔嚓”声打破。

马路中央，星夜静静地躺着。雨水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在她身下晕开，染红了一小片路面，又被不断落下的雨水冲淡、扩散。她的意识像沉在水里的棉花，轻飘飘的，又重得抬不起头。眼皮黏在一起，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圈晃动的人影，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场无声的默剧。

“这丫头伤得不轻啊……”有人小声议论。

“快叫救护车啊！”另一个声音响起，却带着犹豫。

“别傻了，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被赖上怎么办？”立刻有人反驳，语气里的警惕像根刺，扎得星夜心口发闷。

她想张口说“我不会赖你们”，可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沙子，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可她连抬手挡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有人举着手机凑得很近，屏幕的光在雨里闪闪烁烁，像坟头的鬼火。他们在拍什么？拍她狼狈的样子吗？拍这摊被雨水冲刷的红？还是想等着看她最后会不会闭上眼？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雨衣、背着摄像机的人挤开人群冲了进来。他们的皮鞋踩过水洼，溅起的泥水溅在星夜的裤脚，可他们毫不在意，眼里闪烁着星夜再熟悉不过的光——那是看到“头条”和“奖金”时的兴奋。

“快拍！角度低一点，把路面的血迹和她的脸都拍进去！”为首的男人声音急促，却难掩激动。

“雨太大了，镜头会不会花？”有人问。

“管不了那么多！这可是独家新闻！”

摄像机的镜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冰冷的雨和滚烫的视线交织在她身上，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她闭上眼，不想再看。原来人在最绝望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善意，是围观，是算计，是把别人的苦难当成垫脚石的贪婪。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记者终于满意地收起摄像机，像捧着宝贝似的挤开人群离开。星夜后来才知道，他们冲进了每日新闻的直播间，和主持人低语了几句，就开始了那场“及时”的报道。

“大家好，今天是2023年5月1日，星期一，我是主持人李华，我是主持人张敏。”屏幕里的人笑容标准，语气沉痛，“在今天下午7点45分，市区XX路段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名中学生被撞倒，肇事司机已逃逸。伤者名叫星夜，是XX中学的学生，目前已被送往医院紧急救治，警方正在全力调查此次案件，我们将持续为您追踪报道……”

电视里的灯光很亮，衬得主持人的脸格外清晰。可星夜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听着那些“客观”的报道，只觉得可笑。紧急救治？明明是她在雨里躺了快半小时，直到一个路过的外卖小哥看不下去，偷偷打了急救电话。可这些，没人会说。他们只需要一个“肇事司机逃逸”“热心市民关注”的故事，至于真相里的冷漠和自私，早就被雨水冲得一干二净。

其实，她早就该死了。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她心里埋了很多年，早就发了芽。

她的家，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个堆满垃圾的窝。父亲从她记事起就爱喝酒，酒瓶扔得满地都是，踩上去“嘎吱”作响，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馊掉的酒气和腐烂食物的酸臭味。原本该雪白的墙面，被烟烫出一个个黑窟窿，被酒渍染成深褐色，像张丑陋的脸。

“这死丫头片子！又上哪鬼混去了！打电话也不接！想造反是吧！”父亲的咆哮声隔着门板传来，震得她耳膜疼。

“少管她那个赔钱货，死外边最好，省得回来碍眼。”婆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语气里的嫌弃像冰碴子。

他们从不会管她在学校吃没吃饭，冷不冷，只会等她每周五放学回家，像使唤保姆一样让她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饭。在他们眼里，她不是女儿，不是孙女，是个免费的劳动力，是个“赔钱货”。她早就习惯了，不吵不闹，沉默地拿起扫帚，默默地洗碗，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在学校，她是“哑巴”。同学们见她总是独来独往，不爱说话，便渐渐疏远了她。只有茶晓，总带着一群人围堵她，用刻薄的话戳她的痛处。

“星夜，你画的画真难看，该不会是照着别人的描的吧？”

“听说你爸又喝酒打你了？也是，像你这样的人，谁见了都烦。”

“老师居然夸你作文写得好，我看是你抄的吧？”

茶晓像只张牙舞爪的猫，从小学起就没放过她。那时她还会辩解，会哭，会想转学逃离。可后来，父亲一把火烧了她好不容易考上重点中学的录取通知书，还跑到学校跟老师撒泼，说她“心思不正，不想上学，是个不孝女”时，她就彻底不想说话了。

那天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听着父亲颠倒黑白的话，听着老师失望的叹息，听着外面茶晓和同学的窃笑声，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不辩解了，不反抗了，从老师眼里的“三好学生”，变成了上课睡觉、下课发呆的“咸鱼”。

有人觉得她好欺负，拉着小团体堵她在放学的小巷里。她被逼得没办法，学会了打架，揪头发、踹膝盖，用最笨拙的方式保护自己。可更多时候，她选择忍耐。不是怕，是懒。懒得争，懒得吵，懒得和这些人浪费力气。活着已经够累了，她实在没力气再去应付这些恶意。

她知道，这次的车祸不是意外。

茶晓恨她，恨她明明看起来那么“懦弱”，却总能在画画比赛、作文竞赛里压她一头；恨老师偶尔投来的、带着惋惜的目光，好像她星夜本该是块璞玉。茶晓总觉得，星夜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以前茶晓的陷害，她都能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化解。可自从茶晓身边多了个叫“七七”的、只有她能看到的“系统”，一切就变了。系统会给茶晓出主意，会帮她掩盖痕迹，会让她的陷害变得天衣无缝。星夜累了，懒得再斗，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趴在课桌上睡觉，哪怕只有几分钟的安宁。

可她没想到，茶晓会做得这么绝。

意识渐渐模糊时，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父亲还没那么嗜酒，母亲还在，她跟着外婆住在乡下。田埂边有大片大片的花田，夏天开着五颜六色的小雏菊。有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总牵着她的手在花田里跑，笑声像风铃一样脆。

“星夜，我以后会去找你的！”临走时，小男孩抱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不管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这句话，成了她这些年撑下去的唯一念想。被父亲打骂时，被茶晓欺负时，被全世界冷落时，她就会想起那个小男孩，想起花田里的风，想起那句“我会去找你”。

现在，他们盼着她死的诅咒，好像真的要成真了。也好，或许这样，她就能去那个开满雏菊的花田，等那个说承诺她无论跑到哪里都可以找到她的那个人了。

不管我在哪，总会找到我的吧。

星夜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她仿佛又闻到了乡下花田的香味，听到了那句遥远的、带着稚气的承诺。

雨还在下，可她好像，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