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帐篷微光映初心
夜色如墨,杨涛的SUV在高速上疾驰,引擎声嘶吼着冲破夜的寂静。
车速始终顶在限速上限,仪表盘的指针微微颤抖,像他此刻悬着的心。
副驾堆着半车应急药品,后备箱的物资被捆得严实,却仍在急刹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余光扫过手机,屏幕依旧亮着无服务的标识,姜问云的号码被他反复拨出,听筒里的忙音成了深夜里最刺耳的声响。
越往粤北走,夜色越浓,高速两侧的路灯渐渐稀疏,直至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凌晨一点,导航突然弹出红色预警——前方路段因地震余波出现落石,需绕行县道。
杨涛艹!
杨涛这破路!
杨涛咬着牙打方向盘,车轮碾过匝道的碎石,发出咯吱的刺耳声响,刚驶入县道,便见路边护栏扭曲变形,大块的山石滚落路面。
有的甚至砸出了深坑,他只能放慢车速,借着车灯的微光小心翼翼绕行,手心的汗浸透了方向盘,每一次拐弯,都生怕看到更糟的路况。
行至半途,天空突然下起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瞬间模糊了视线,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几米的路。
山路本就崎岖,被雨水一浇更是泥泞湿滑,车轮几次打滑,杨涛猛踩刹车,车身在路边险险停住,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冷风裹着雨水灌进车窗缝。
他打了个寒颤,却不敢有半分停留,缓了几秒便重新踩下油门。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停,再慢,姜问云那边就多一分未知。
手机偶尔在颠簸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信号,杨涛立刻抬手去抓,指尖刚触到屏幕,信号便又消失,只来得及看到救援队发布的一条临时消息:
粤北涉震村落道路多处损毁,救援人员正徒步进山,暂未收到人员伤亡报告。
这短短一句话,成了漫漫长夜里唯一的光,
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反复默念:
“没人伤亡,她一定没事”。
脚下的油门又重了几分。
雨势渐小的时候,天依旧漆黑,杨涛的车终于驶入粤北境内的乡镇,此刻已是凌晨四点。
他连夜开了近八个小时的车,双眼布满血丝,太阳穴突突地跳,连抬手揉眉的力气都快没了,却依旧不敢闭眼。
乡镇的路口拦着警戒线,几个民警正冒雨值守,见他的车往山里开,立刻上前拦住,语气急切。
警察叔叔前面路塌了,进不去,救援队都徒步了,你这车根本开不过去!
杨涛我里面有物资,还有人在山里的支教点,我必须进去!
杨涛推开车门,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赛服外套,他指着后备箱,声音沙哑却坚定。
杨涛饮用水、药品、孩子的吃的。
杨涛都是山里急需的。
杨涛求求你们,指条路,哪怕能徒步进去的路也行!
民警看他满脸焦灼,又瞥了眼满车的物资,沉默几秒,指了条侧边的小路。
警察叔叔这路能通到山脚下,再往里就只能走了,都是碎石路,不好走,而且余震还可能有落石,你自己小心。
杨涛谢谢!
杨涛道了声谢,立刻调转车头,顺着民警指的路往山脚下开。
这条路比之前的县道更难走,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颠簸,后备箱的物资撞得砰砰响,他却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往前冲,直至车再也无法前行,才猛地刹住。
杨涛推开车门,抓起副驾的背包,往里面塞了几包应急饼干、几瓶水和常用药,又从后备箱拖出两大袋儿童零食和毛毯,扛在肩上。
山路陡峭,遍地碎石和泥泞,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赛服的鞋底早已被磨破,冰冷的泥水渗进鞋里,刺骨的凉,肩上的物资越来越沉,压得他肩膀生疼,可他不敢放慢脚步。
借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在山林里疾行。
山里的风裹着草木的腥气,偶尔传来山石滚落的声响,余震的震颤从脚底传来,轻微却清晰,杨涛下意识扶住身边的树,等震颤过去,又立刻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喉咙干得冒火,却舍不得喝一口水,心里记挂着姜问云,记挂着山里的孩子,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杨涛终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细微人声,他眼睛一亮,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冲,拐过一道弯,便看到了村口的临时帐篷,几个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正冒雨搬物资,不远处的校舍外墙有几道裂痕,却还算完好。
而帐篷边,那个他刻在心底的身影,正弯腰给一个孩子裹紧毛毯,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脸上沾着泥点,却依旧眉眼温柔,正是姜问云。
杨涛的脚步猛地顿住,肩上的物资滑落在地,他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身影,眼眶瞬间泛红,所有的焦灼、疲惫、恐惧,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暖流。
姜问云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目光里,手里的毛毯瞬间掉在地上。
她愣了几秒,眼里涌进水汽,下意识地朝他跑来,脚步有些踉跄。
姜问云杨涛?你怎么来了?
姜问云你训练怎么办!
杨涛大步迎上去,在她跑到面前的瞬间,伸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到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后怕的颤抖。
杨涛我来了,阿云,我来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姜问云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剧烈的心跳,鼻尖发酸,眼泪砸在他的赛服上,晕开一片湿痕。
姜问云我没事,孩子们都没事。
姜问云就是信号断了,联系不上外界,我还想着等信号通了第一时间给你报平安……
他抱着她,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确认她真的毫发无伤,悬了近十二个小时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周围的志愿者和村民闻声看来,没人知道他是谁,只当是千里迢迢赶来的亲人,看着满包的物资,又看着相拥的两人,眼里满是动容。
晨光渐渐穿透云层,洒在山野间,驱散了夜的阴冷。
杨涛直起身,抬手擦去姜问云脸上的泪和泥点,指尖温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珍宝。
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眼眶,低声哄道。
杨涛哭什么,我这不是来了吗?
姜问云吸了吸鼻子,伸手攥住他的衣角,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抓住这失而复得的安稳。
两人一起弯腰捡起地上的物资,杨涛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重物,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背,两人同时一顿,相视一笑,满是默契。
姜问云拉着他往帐篷区走,脚步轻快了许多,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校舍外墙裂了缝,暂时不能住,志愿者搭的简易帐篷不够用,昨晚孩子们挤在两顶大帐篷里,冻得缩成一团,我守到后半夜才敢合眼。
杨涛听着,心里一阵揪紧,低头看她沾着泥点的裤脚和磨破的鞋尖,以及旁边只有薄薄一层的床铺,愈发心疼。
杨涛怎么不找些干草垫垫?夜里山里这么冷。
姜问云当时光顾着清点人数、安抚孩子了,哪顾得上这些。
姜问云笑着摇摇头,指了指不远处的帐篷。
不过还好,孩子们都很乖,没人哭闹,就是有几个年纪小的,半夜醒了要妈妈,我抱着哄了好久。
整个白天,姜问云都显得格外坚强。
她带着志愿者清点物资,给孩子们分发食物和毛毯,耐心地安抚每一个受惊的孩子,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容,仿佛昨晚的惊险与疲惫从未存在过。
杨涛看她偶尔转身时,会下意识地扶一下脚踝,却只当是山路难走崴了一下,没多想便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杨涛我来搬,你歇会儿。
姜问云摇摇头,笑着说。
姜问云没事,我能行,你也别太累了。
她依旧脚步轻快地穿梭在帐篷间,只是每走一步,眉头都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又很快舒展开,不愿让他担心。
忙到天擦黑,山里气温骤降,夜风裹着寒意钻透薄衣,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山谷的静谧。
杨涛靠着帐篷杆歇气,姜问云端来一碗热米汤,瓷碗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暖得人心里发颤。
姜问云喝点吧,村民特意煮的,放了点红糖。
她把碗递到他手里,自己则蹲在一旁,借着马灯的微光,给他处理磨破的手掌。
她从背包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指尖蘸着碘伏,轻轻擦拭他掌心的红肿,动作慢而轻柔。
姜问云疼就说一声。
杨涛低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马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长长的,像蝶翼般轻轻颤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
杨涛不疼。
姜问云才怪!
其实掌心的磨伤被碘伏刺激得有些刺痛,但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这点疼便烟消云散了。
姜问云帐篷实在不够,今晚你跟我挤一顶吧。
姜问云贴好创可贴,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些许歉意。
姜问云委屈你了,空间有点小。
救灾帐篷确实狭小,只铺着一层薄防潮垫,两人并肩躺下时,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
杨涛侧身对着她,能清晰地闻到她发丝间混着草木与雨水的清冽香气,他伸手将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间蹭过她微凉的耳廓。
声音低得像耳语。
杨涛累不累?
杨涛今天跑前跑后,连口气都没歇。
姜问云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贴着他的肩膀,声音轻柔得像羽毛。
姜问云不累,看着孩子们有吃有穿,睡得安稳,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姜问云倒是你,开了一夜车,又干了一天活,肯定累坏了。
她抬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太阳穴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揉捏着。
杨涛闭上眼,感受着她指尖的力道,疲惫似乎在这温柔的触碰中渐渐消散。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手臂轻轻环着她的腰,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她。
杨涛这样舒服点。
姜问云没有挣扎,乖乖地靠在他怀里,只是在调整姿势时,脚踝不小心碰到了防潮垫,她闷哼了一声,声音很轻,却被杨涛敏锐地捕捉到了。
杨涛怎么了?
杨涛立刻睁开眼,低头看向她的脚踝。
借着马灯微弱的光,他看到她的裤脚卷起,露出的脚踝有些红肿,甚至能看到淡淡的淤青。
他心里一紧,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她。
杨涛这里怎么了?什么时候崴到的?
姜问云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想缩回脚。
姜问云没什么,就是昨天地震的时候,跑着去救孩子,不小心崴了一下,不严重。
杨涛不严重?
杨涛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按压在她的红肿处,姜问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疼意。
他心里一阵揪紧,愈发心疼。
杨涛都肿成这样了,还说不严重?
杨涛为什么不告诉我?
姜问云告诉你也没用啊。
姜问云小声说。
姜问云当时那么多孩子要照顾,哪顾得上这点小伤,而且我不想让你担心。
杨涛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坐起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脚踝放在自己腿上。
他掌心搓了搓,待掌心温热后,轻轻覆在她红肿的脚踝上,温柔地揉搓着。
他的力道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一点点缓解着她的疼痛。
姜问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眼眶渐渐泛红。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微微颤抖着。
杨涛一边轻柔地揉搓着她的脚踝,一边低头看着怀里的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
他能想象到地震发生时,她是如何不顾自身安危,跑着去保护那些孩子;能想象到她崴伤脚踝后,依旧强撑着照顾孩子,不愿让任何人担心。
他一直以为她平安无事,却没想到她默默承受了这么多。
眼眶渐渐发热,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身下的防潮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紧紧抱住姜问云,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杨涛对不起,阿云,对不起。
杨涛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他从未在她面前如此脆弱过,赛场之上的凌厉与坚韧,此刻都化作了满心的愧疚与心疼。
如果他能早一点赶来,如果他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她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么多苦?
杨涛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那我绝不一个人留在世上。
姜问云呸呸呸!
姜问云又瞎说。
姜问云听到他哽咽的声音,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的泪水,心里既心疼又温暖。
她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姜问云不怪你,桃子,你能来,我就很开心了。
杨涛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再瞒着我了。
杨涛握住她的手,眼神无比坚定。
杨涛你的伤痛。
杨涛你的害怕。
杨涛都可以告诉我,我会陪着你,一起面对。
姜问云用力点头,重新靠回他的胸口,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细若蚊蚋。
姜问云好。
杨涛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动作轻柔而珍重。
他继续轻柔地揉搓着她的脚踝,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到她的心里,驱散了所有的疼痛与寒意。
帐篷外的风还在吹,帆布哗啦作响,夹杂着远处山林的虫鸣,却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两人不再说话,只静静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与心跳,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温情与心疼。
杨涛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容颜,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珍惜。
他在心里默默许愿:
愿往后岁月,再无这般牵挂与担忧,愿能护她一世安稳,再也不让她受半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