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
曲率光速引擎启动,种子号在星空中无声地滑入黑暗,留下那颗被淡绿色植被覆盖的行星和一万名刚刚被放归自然的新魅葵,像撒进土壤的一把种子。
以下是一万只新魅葵中,一个普通个体的故事。
我的名字叫“黍”。
黍是一种谷物的名字。
我的部落叫“谷神”,因为我们最早学会种植黍米。
在我还不会走路的时候,祖母就把我抱在怀里,用下唇,那个时代我们的嘴唇还保留着一些原始魅葵的特征,就是鸟嘴。
轻轻触碰我的额头。
她说,黍是神赐给我们的食物,我们用它养活自己,也用它喂养后代。
所以我们部落叫谷神,我叫黍。
神。
神是谁?
神是羽。
羽是我们所有人的祖先,是来自星空的使者。
他穿着银灰色的衣服,站在天上飞下来的大鸟上,手里握着发光的石头。
他教会我们的祖先如何用火,如何冶炼,如何写字,如何计算。
他在我们部落的城门上刻下了名字,告诉我们,我们是他的子民,是神的子民。
但羽走了。
在我出生之前很久,羽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部落里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用下唇触碰地面,发出低沉的哀鸣。
羽站在大鸟的翅膀上,最后一次举起手,然后大鸟腾空而起,消失在了紫色的云层中。
从那以后,神再也没有回来过。
但神的传说还在。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故事,关于羽如何降临,如何教导,如何离去。
有些部落说羽去了星空深处的另一个世界,有些部落说羽会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回来,还有一些部落说羽根本不存在,只是古代首领编造的故事。
我不太相信最后那种说法。
因为羽的名字刻在城门上,刻在石柱上,刻在每一个古老祭坛的中央。
没有人能在石头上刻出那么精准的弧线,除非他有神的力量。
那些字迹的笔画规则而光滑,像是用某种熔化后凝固的金属浇铸而成。
我们模仿了百年,始终模仿不出来。
我今年四十七岁。
按照祖母的说法,四十七岁是壮年,是部落里最能干活的那一批。
我的身体比原始魅葵雄性要矮一些,两米出头,但更结实,手脚更灵活。皮肤是灰白色的,太阳晒久了会泛红,但很快又会褪回去。
我没有鸟嘴了,在羽离开后的第三代,鸟嘴就彻底退化了,变成了类似人类嘴唇的结构。
祖母说这是神的恩赐,让我们长得更像人。
我不知道人是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我们长什么样。
谷神部落大约有两千个成员,分布在河流两岸的六个聚落里。
最大的那个叫谷城,建在河口三角洲上,有石砌的城墙和木制的房屋。
城墙不高,只有三米多,但足够挡住野兽的冲击。城墙上有望楼,白天有哨兵值守,晚上点着火把。
我住在谷城。我是部落里的一名铁匠。
铁匠这个职业在谷神部落很受尊敬。
因为我们会打造工具、武器和祭器。
我每天的工作是把矿石从山里运回来,放进熔炉里烧,然后趁热锤打成型。
我的作坊在谷城东边,靠近城墙根,因为熔炉的烟很大,不能放在居民区里。
我的妻子叫“稷”。稷也是谷物的名字,比黍更耐旱,更难种,但产量更高。
稷比我小五岁,是部落里的织工。
她织的布又密又软,连祖母都夸。
我们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叫“稻”,今年十四岁,已经学会了种田和织布。
二儿子叫“麦”,今年十一岁,整天跟着我往铁匠铺跑,喜欢抡锤子。
最小的女儿叫“粟”,才三岁,整天黏在稷的怀里,用下唇吸吮稷的手指。
日子过得平静。
但平静下面,有些东西在动。
部落里最近来了几个陌生人。
他们是从东方来的,翻过了三条山脉,走了将近两个月才到谷城。
他们的皮肤比我们更深,呈暗绿色,说话的口音很重,但能听懂。
他们带来了消息。
“东边有一个部落,叫‘大泽’,据说有两万人。”
其中一个陌生人坐在部落议事厅里,喝着我们给他的黍米粥,语气有些急促。
“他们有铁做的城墙,有会喷火的武器,有巨大的船只。他们征服了周围七个部落,把所有的俘虏都变成了奴隶。”
议事厅里坐着部落的长老和我。祖母坐在最中间,闭着眼睛听。
“大泽的人说,他们是神选之民。”
陌生人继续说,“他们说羽曾经在大泽降临过,给了他们的祖先一块发光的石头,告诉他们要征服所有的部落,建立统一的帝国。”
祖母睁开眼。
“羽没有在大泽降临过。”她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羽在谷城降临,在谷城教会我们冶炼,在谷城刻下名字。大泽的人撒谎。”
陌生人低下头。“我不敢说他们撒谎。但他们确实有发光的石头。我去过他们的祭坛,亲眼看见了。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透明晶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水银,又像光。”
议事厅里安静了。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祖母的表情。
她的脸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下唇微微收紧了。
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那块石头……什么颜色?”祖母问。
“银灰色。”
祖母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祖母把我叫到她的房间。
“黍。”她说,“你去一趟大泽。”
“我?”
“你是铁匠,你会看金属,会看熔炼。大泽的人说他们有会喷火的武器,我需要知道那是什么。还有那块石头,我需要你亲眼看看。”
我看着她。“祖母,您是觉得那石头是真的?”
祖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看着窗外的夜空,夜空中有一颗很亮的星星,那颗星星在我们族里叫“羽星”,因为传说羽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羽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祖母缓缓说。
“他说,‘你们的子孙将记得这一刻。你们的血脉将承载这份记忆。这是神的恩赐,也是你们的责任。’”
“我记得。”
“那个责任是什么?”祖母看着我。
“羽没有说。但我想了很久。也许他的意思,是让我们把神的故事传给所有部落,让所有魅葵都知道,我们曾经被神拯救过。”
她转过头,看着我。
“大泽的人说他们也是神选之民。如果他们的传说是假的,那他们在利用神的名义做坏事。如果他们的传说是真的……”
她没有说下去。
但我明白了。
如果大泽真的有羽留下的石头,那意味着羽不仅来过谷城,也去过大泽。
那意味着谷神部落不是唯一的神选之民。那意味着羽可能有更大的计划,一个我们没有看懂的计划。
我出发去大泽的那天,稷给我准备了一袋黍米饼和一件厚外套。
稻和麦站在城门口,看着我。粟太小了,稷没带她来。
“早点回来。”稷说。
“会的。”
我背上行囊,跟着那几个陌生人翻过了东边的山脉。
走了十二天,我看见了第一座属于大泽的瞭望塔。
塔很高,比谷城的城墙高出一倍多。塔身上挂着铁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塔顶有士兵,拿着长矛,矛尖上有某种暗红色的东西在流淌。
那是喷火武器的燃料。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从地底深处开采的一种液体,大泽的人叫它“龙血”。
大泽城比谷城大得多。
城墙是铁铸的,高度超过五米,厚得能并排站三个人。
城门用整块岩石凿成,上面刻着复杂的图案。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些图案中央的标志。
银灰色的,和羽在谷城门上刻的一模一样。
那是羽的名字。
大泽的人没有骗我。
我站在城门前,仰头看着那个标志。太阳照在岩石上,银灰色的刻痕反射着光。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羽,你到底是什么?1
文字写得很有质感,读着特别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