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是纯白色的。
墙壁、天花板、地板,一体成型的合金结构,没有窗户,没有缝隙,甚至连门都在关闭后与墙体融为一体。
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中央一个极小的、发出冷白色光芒的嵌点。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极低的嗡鸣,像一只永远不知疲倦的机械心脏。
山杉惠子坐在房间唯一一张椅子上。银灰色的囚服,没有编号,没有标识,头发整齐地拢在耳后。
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个温柔端庄、举手投足间带着东方教养的希恩斯夫人。
唯一的变化是眼神,那层温润的光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
独孤羽推门进来时,身后的门无声地合拢。
“你来做什么?”
山杉惠子的声音像被冷水浸过。平时的柔和,此刻一丝不剩。
独孤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她对面的墙壁前,靠着墙站定,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两人之间隔着几米的空白,谁也没有打算缩短这个距离。
“山杉惠子,”他开口,语气平淡,“还是该称呼你——亚里士多德?”
牢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
山杉惠子的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那个变化几乎不可见,像湖面被一粒尘埃砸出的涟漪。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愤怒,只是缓缓抬起下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独孤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希恩斯开始研究灵能理论的时候,我就在注意你了。一个在灵能理论领域毫无建树的生物学家妻子,却频繁出现在灵能训练中心的精神评估档案里,而且每一次的评估结果都精准得不像话。”
“那些评估意见,后来被证实与你无关,但它们在某个时间节点上,恰好推动了希恩斯调整他的研究路线。”
他顿了顿。
“亚里士多德。ETO最后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破壁人。。”
山杉惠子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像一把缓慢抽出的刀,一寸一寸地剖开独孤羽的表情,试图找到谎言的裂口。
“那条通讯残片,你伪造的。”她终于说。
“用亚里士多德的身份,加上一些只有真实知情者才能拼凑出来的碎片。我承认,你做得很好。如果不是我恰好是亚里士多德本人。”
“但你相信了。你发出回应信号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所以你就找了个由头把我关起来。”山杉惠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冰冷。
“‘自愿接受深度灵能研究’。希恩斯信了。他什么都信,因为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是谁。”
“你不想让他知道。”独孤羽说,“我读了你过去十年的所有通讯记录。你对希恩斯隐瞒了身份,这我可以理解。”
“但你隐瞒的方式很有趣你刻意让某些情报流向ETO,又刻意截断某些情报的流出。你在保护他。”
山杉惠子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那层冰面般的冷静出现了极细的裂纹,但很快又被强行封上。
“你想说什么?”她问。
“我想说,你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彻底摧毁希恩斯的研究。你的身份足够让你接近他的核心数据、他的灵能激活协议、他的新人类培养方案。但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推一下,偶尔拉一下。”
独孤羽从墙上直起身,向前走了一步。
“亚里士多德,ETO最后一位破壁人。你的任务原本是破壁。但你选择了保护。”
“所以呢?”山杉惠子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把我关在这里,慢慢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
“总归是同事一场。”独孤羽笑了笑,语气像是真的在回忆什么,“这位夫人,你也不想让你的丈夫知道你是ETO成员的身份吧?”
山杉惠子面色鄙夷,甚至带着一丝不屑。
“你别以为我没看过那些烂俗的桥段。用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威胁人,你不觉得掉价吗?”
她站起来,走到玻璃隔板前,隔着那层透明屏障直视独孤羽。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
“你关我,是因为我觉醒了灵能。你觉得我的预言能力会威胁到你。所以你提前动手,在我还没能完全掌握能力之前,把我锁起来。”
独孤羽没有否认。
“你高估我了。”山杉惠子说,“我的灵能,顶多也就是偶尔做个不太一样的梦。看到一些模糊的画面。我没有希恩斯跟你说的那么夸张。你心里清楚。”
“我知道。”独孤羽点头,“但问题不在于你有多强。在于你只要存在,就有可能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罗辑那边已经够乱了,如果再加上一个隐姓埋名的ETO破壁人藏在希恩斯身边……
“是罗辑吗?”山杉惠子微微皱眉,似乎猜到了什么,“那个大学教授?你在担心他?”
“……”独孤羽说。
沉默了几秒。
山杉惠子缓缓后退,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尊等待被推到博物馆展台上的瓷器。
“还有什么要说的?”她问。
“有。”独孤羽看着她。
“身为最后一位ETO成员,有什么遗言吗?”
山杉惠子没有立刻回答。她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独孤羽身后的墙壁上,像在透过那面白色合金看什么东西。
也许是希恩斯冬眠舱的轮廓,也许是更远的地方。
“没有。”她最终说。
独孤羽沉默了一秒,然后按下了手腕上的链条末端。
灵能约束场的能量在牢房内瞬间拉满。
上万度的高温在密封的灵能力场中无声爆发,像一颗微型太阳在酒杯里点燃。整个过程被精确控制在零点几秒之内。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来得及产生烟尘。
力场解除时,椅子上只剩下一小滩黑色的灰烬,和一枚滚落在地的、被高温烧得发白的金属戒指。
那是希恩斯在某个结婚纪念日送她的礼物。
独孤羽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然后他弯腰捡起来,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替你保管。”他低声说,“等他醒来,我转交给他。”
说完,他转身,走出牢房。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那片纯白和灰烬一同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