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环第七居住区,“悖论”咖啡馆。
消息传开时,是独孤羽那份决议草案被理事会接收后的第六个小时。
咖啡馆里,周正端着半杯冷掉的咖啡,面前的全息屏上滚动着《理想城日报》刚刚推送的头条新闻。
标题很克制:《地表生态修复计划启动在即,首批工程将优先采购星环企业》。
没有激情澎湃的辞藻,没有主神显灵的渲染,但每一个字都像投进死水里的石子,在星环内部掀起了巨大的涟漪。
“地球要开始修复了?”凯恩凑过来,脸上写满了怀疑,“独孤羽会做亏本的事?”
“所以他才要采购星环的设备。”周缓缓说,“表面上是给星环企业订单,实际上是把星环绑上他的战车。吃了他的饭,就得看他的脸色。”
“但也确实是个机会。”社会学家接过话头,“至少不用整天躲在咖啡馆里空谈。有了实际项目,星环内部能凝聚起来,争取更多自治权利。”
李子维没有说话。他盯着新闻末尾那句“面壁者决议第7号”,眉头越皱越紧。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决议编号是27号,但公开可查的面壁者决议只到24号。也就是说,独孤羽在背后至少还有三份未公开的决议正在执行。
“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李子维低声说,“我们看到的永远只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那部分。”
虚拟世界的会议空间被设定成一座古老的东方宫殿。
巨大的石柱撑起穹顶,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铜灯在无声燃烧,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明灭不定。
秦始皇坐在高台之上的主位。
他没有穿着帝王冕服,而是一身朴素的深色中山装,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依然保持着某种不容冒犯的威仪。
只是那双眼底,少了当年统帅ETO时的张扬与狂热,多了几分疲惫的阴影。
台下稀稀落落地坐着不到十个人。
墨子已是第三代。
第一代墨子在早期的一次渗透行动中暴露,被安全部门当场击杀,尸体至今下落不明。
第二代则因无法忍受组织内严苛的“监护环境”,在一次秘密转移途中试图叛逃,之后便再无音讯。
如今这位墨子三代,年纪不大,眼神阴郁,说话时总带着一种刻意的狠厉,像在拼命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名号。
坐在他旁边的是冯·诺伊曼,这个名字如今也已是第二代。
现任的冯·诺伊曼更加沉默寡言。
图灵与达尔文则幸运地活到了今天。图灵专注地摆弄着面前的一套虚拟建模工具,始终没有抬头。
达尔文双手抱胸,面色阴沉,像在思考某种已经推演过无数遍却依旧无法得出结论的事情。
整个会场被一种粘稠的、近乎凝固的气氛包裹着。没有人急着开口。
ETO在独孤羽的持续清理下,早已从昔日的庞大暗影网络萎缩成如今这副模样。
曾经那些拥有光鲜身份的社会精英,那些隐藏在各行各业中的天才人物,如今死的死,逃的逃,被策反的策反。
剩下的人如同寄生虫般蜷缩在虚拟世界的裂缝里,依靠过时的加密技术和不断更换的身份节点,勉强维持着组织的最后一丝脉搏。
他们恨独孤羽,恨到骨子里。
但恨意无法解决眼前的问题。
今天把他们聚集到这里的,不是复仇,而是一个消息。
亚里士多德。
这个名字让所有人第一次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消息确认了吗?”冯·诺伊曼率先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
“不是他本人。”秦始皇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平静中透着一丝怪异的疲惫。
“是一段用旧日密钥加密的通讯残片,从他的私人信道里发出来的。只有他能掌握那段密钥的生成方式。”
“亚里士多德还活着?”达尔文皱眉。
“这怎么可能。当年独孤羽对破壁人体系进行清洗时,他是第一批被标记为‘已确认消灭’的。连行动计划都被完整复盘了。”
“当年确认他死亡的人,后来确认投靠了独孤羽。”墨子三代冷冷地插了一句。
他的语气里夹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似乎对组织过去的失败与背叛已经见怪不怪。
空气又沉默了下来。
破壁人,曾经是ETO最核心的智力资产。
他们有能力识别人类面壁者计划中隐藏的真实战略,是埋在黑暗里的一双双眼睛。
可如今,破壁人队伍几乎被连根拔起。亚里士多德是否还活着,本身就充满疑点。
更可怕的是,如果这个“消息”本身就是一个诱饵呢?
“你们应该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秦始皇终于把话说到了正题上。
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独孤羽正在准备彻底清除ETO。
过去这些年,独孤羽为什么没有将ETO赶尽杀绝?
他们心知肚明。这个组织的存在,对他而言曾经是一把有用的刀。
借着“打击ETO”的名义,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排除异己,收紧控制,扩大监察者网络的渗透范围。
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在“可能通敌”的阴影下要么消失,要么彻底安静。
可现在,独孤羽已经是地球的实际统治者。
星环名义上自治,但早已被层层渗透;木星基地的军队虽然保持相对独立,却也离不开理想城的资源和技术支持。
他的权力覆盖了人类文明几乎所有能发声的角落。
一个没有了利用价值的ETO,自然也就没有了继续存在的必要。
“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不是复仇。”秦始皇缓缓说道,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是解散。”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冷的铁,砸进人群中央。
“你说什么?”墨子三代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和愤怒。
“解散?事到如今你让我们解散?独孤羽还没动手,我们自己先跪下了?”
“坐下。”秦始皇说。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了墨子三代的肩膀上。
那年轻人身子一僵,最终还是慢慢坐了回去,呼吸却依然急促。
“你太年轻。”秦始皇看着他,语气里难得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
“你没有经历过我们真正拥有力量的时候。你不明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有些坚持只是延长痛苦。”
“那我们就应该像狗一样等死吗?”墨子三代咬紧牙关,双眼通红。
“所以我说的是‘讨论’。”秦始皇没有动怒。
“如果你有更好的选择,现在就可以提出来。只要别再说那些‘迎接三体舰队’之类的空话。”
墨子三代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冯·诺伊曼这时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干涩刺耳,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
“我也觉得,该解散了。”
“不是因为我怕了。而是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三体舰队是什么?三十个探测器,光速的十分之一。”
“听起来很可怕,可看看现在的人类。灵能觉醒、资源踊余、舰队成军、契约圣殿……还有那个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独孤羽。”
“就算三体人真的来了,他们能干什么?送死吗?”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灯火,直视秦始皇。
“我们最初加入ETO是为了什么?为了拯救文明?为了迎接更高等的智慧?还是单纯因为对人类的绝望?”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现在,哪一个理由还成立?”
没有人回答。
虚拟宫殿里安静得可怕,连灯火都似乎不再跳动。
秦始皇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椅子扶手上的一枚虚拟指环,像是在计算一件已经失去意义的账目。
“亚里士多德的消息,或许只是一个陷阱。”
“一个让我们暴露位置、重燃希望的陷阱。独孤羽比我们更清楚,绝望到极点的组织反而会彻底潜伏,只有给他们一点希望,他们才会从阴影里探出头来。”
“他要把我们引出来。”达尔文冷冷道。
“我们也没有别的路了。”图灵终于抬起头,摘下了自己的虚拟眼镜,放在膝盖上轻轻擦拭,“继续躲下去,只有慢性死亡。解散,则意味着一部分人可能活下去,以普通人的身份。”
“隐姓埋名,然后被监察者一个一个翻出来?”墨子三代讥讽。
“总比被他一网打尽好。”冯·诺伊曼说。
“至少,可以留下一点火星。”
秦始皇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影在蓝色火焰中拉得很长,像一尊即将崩塌的雕像。
“那就这样吧。”
“我宣布,ETO从今天起进入‘静默解体’程序。所有据点关停,所有非核心人员解除身份,所有加密档案分批销毁。至于想去见亚里士多德的人,我不拦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后一句话的分量。
“但你们要清楚,那可能不是一条生路。”
会议结束后,虚拟宫殿重新归于空无。那些蓝色的灯火逐一熄灭,世界沉入黑暗。
而在星环的一间普通公寓里,一个刚刚下班回家的男人打开灯,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他的面容普通,衣装整洁,个人终端上还显示着明天的工作提醒。他的瞳孔中,正闪过一连串刚刚从虚拟空间带回来的信息。
他是ETO仅剩的几名“成者”之一。
在他身后,房间的角落里,一粒微尘大小的监听装置安静地躺着,将他的呼吸频率、体温变化和脑电波动,如实地传到某个加密频道。
独孤羽早已知道。1
好可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