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谈

比尔·希恩斯的实验室位于理想城第零区地下，一座被重重安检包裹的独立建筑里。

这里远离居民区的喧嚣，却与灵能网络的核心节点保持着极短的距离，便于随时接入“神谕”频段。

山杉惠子踩着无声的步点，将两杯抹茶分别置于两位面壁者面前。

茶汤表面泛起细密的泡沫，在实验室恒定的灯光下泛着不真实的翠色。

这个动作她做得行云流水，显然早已习惯了在丈夫的工作场合中扮演沉默的贤内助角色。

“感谢你，惠子小姐。”罗辑微笑着接过茶杯，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感受那温热的触感。

希恩斯坐在他对面，身体微微前倾，面色严肃。

他没有碰自己那杯茶，目光始终锁定在罗辑脸上，像在分析一个突然出现的未知变量。

“不用客气，罗辑先生，如果你能喜欢是最好的……”

山杉惠子的声音轻柔，但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地，就被希恩斯打断了。

“惠子，你先出去吧。”

这句话平稳、简短，带着一种不太符合夫妻日常的指令感。山杉惠子明显怔了一下，视线在丈夫的侧脸和罗辑之间飞快地掠过一个来回，最后只是微微躬身，什么也没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隔音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极其微弱的“嗤”声，像空气被抽离。

罗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头看向希恩斯。

对方已经端起了茶杯，浅抿一口，表情在蒸汽后面显得有些模糊。

实验室里的沉默像是一种试探。

“罗辑先生，”希恩斯先开了口，语气平稳。

“请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我想，面壁者与面壁者之间，不必一定非要面对面交谈。”

“嗯，这个嘛……”罗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茶杯，“这样说更隆重，或者，更礼貌一些。”

“是你们国家的待客之道吗？”希恩斯微微抬眼，嘴角的弧度介于微笑和讥诮之间。

罗辑没有在意。他知道自己在其他面壁者眼中的形象：一个毫无作为、靠运气上位的大学教授。

希恩斯不会真的尊重他，就像泰勒当年也不会。

但那不重要。他不是来索取尊重的。

希恩斯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画了半圈，似乎还带着茶水的余温。

“你还是我成为面壁者以来，第一个亲自登门拜访的同僚。”

“那我很荣幸。”

“当然。”希恩斯说这两个字时，语气里有些微妙的东西，不完全是客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实验室里那一排排泛着幽蓝冷光的设备。

“罗辑先生，你一直待在湖边钓鱼，这件事全人类都知道。现在忽然来找我，我很意外。”

“钓鱼久了，总会想点别的事。”罗辑说，“你这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脑袋里的噪音。”

希恩斯说着，不自觉地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这个动作极快，快得几乎像是出于习惯，而非有意识的表达。

罗辑留意到了，但没有点破。

他知道希恩斯在焦虑。这个世界里，希恩斯负责的“新人类计划”推进得比原著中顺利得多，冰箱大小的超算集群已经取代了体育馆级别的庞然大物。（原著中，计算机科技停止了发展，只能将其制作类似于神经网络之间的个体连接，制造出体育馆大小的计算机序列。）

阿尔法一代十二名实验体，六男六女，全部成功觉醒灵能，并建立了与“虚境”的初步通讯。

这项成果，足以让任何人站上人类科技史的巅峰。

但希恩斯看起来并不像一个意气风发的成功者。

相反，他像一个被自己的成功逼到墙角的人。

“我知道新人类。”罗辑打破了沉默，“阿尔法一代，全部觉醒了灵能。”

“这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至少对你这个级别的人来说。”希恩斯说。

“我听说，灵能者几乎都拥有预言能力。”

“念力、隔空取物，这些或许是战斗手段，但预言才是真正稀缺的东西。”

希恩斯的手指停在杯沿上，然后缓缓收了回来。

他看着罗辑的眼神有了变化，之前那层客套的疏离像被揭掉了一层薄膜，露出下面更加锐利的东西。

“你想要预言？”他问。

“我想要验证一些想法。”罗辑回答道。

“这些想法，不能交给普通人去验证。只有那些和虚境建立过联系的人，或许能看到某种……更接近真相的图景。”

希恩斯沉默了几秒。他重新拿起茶杯，这次没有浅抿，而是喝了一大口，像是需要借助那微苦的液体把什么压下去。

“罗辑先生，你知道灵能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我知道一部分。”

“不，你不知道。”希恩斯摇头。

“我负责这个计划，我亲手把十二个孩子送上了通往虚境的路。但直到现在，我仍然不能确定，他们连接到的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罗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希恩斯说的是“那东西”，不是“主神”，也不是“神”。

这个用词选择，在理想城当前狂热的信仰氛围里，多少有些刺耳。

“你不信。”罗辑说。

“我是科学家。”希恩斯说，“我只信能重复验证的现象。灵能现象是存在的，虚境也是存在的——至少，它产生的影响是存在的。但这些东西背后，有没有一个被我们称为‘主神’的意志，有没有所谓的‘神爱世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独孤羽知道你的态度吗？”罗辑问。

希恩斯微微一笑，那笑容很短暂，像某种压抑已经很久的东西终于忍不住漏出来一点。

“他当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这语气里有忌惮，有一丝无奈，还有一点点被隐藏得极深的不甘。

希恩斯很清楚，自己无时无刻不在独孤羽的注视之下。这个实验室，恐怕连空气都被分析得干干净净。

他之所以还能坐在这个位置，继续推进新人类计划，只是因为他还有用，还能替独孤羽生产出某些对方无法亲自完成的东西。

“但你还是来找我了。”希恩斯忽然说，“你不怕独孤羽知道？”

罗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抹茶已经凉了些许，但味道还在。

“他知道我来这里，也知道我会来找你。”罗辑说，“甚至，我猜他连我会说什么，都能猜到七八分。”

“但你还是来了。”

“因为有些事，不亲自确认一下，就无法下定决心。”

希恩斯看着他，目光里多了点审视的意味。

以前那个懒散的罗辑，似乎正在退潮，某个更加尖锐的轮廓正在从水面下显露出来。

“你想让我安排你和阿尔法一代见面？”希恩斯问。

“如果不麻烦的话。”

“当然麻烦。”

“阿尔法一代虽然由我管理，但他们的安保级别很高，任何非计划内的接触都需要独孤羽本人的授权。我这个名义上的负责人，能给你引荐，却不能保证你问出想问的东西。”

“你只需要引荐。”罗辑说，“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希恩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可以。后天，第零区灵能训练中心。我会安排一个‘例行观察’的机会给你。你可以用我的名义进去，与我的同事身份同行。时间只有二十分钟。”

“足够了。”罗辑说。

希恩斯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站起来，走向窗边。

窗外，实验室建筑群笼罩在人工制造的柔光中，一切明亮、安静、秩序井然。

但在那秩序之下，某种更深层的波动正在缓慢传递。

“罗辑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预言的结果是坏的，你会怎么办？”希恩斯背对着他问。

罗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声并不愉快。

“如果预言的结果是坏的，那只是说明我们还有时间。”他说，“等连预言都变成真的那一刻，才真的没有选择了。”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在快要触及门把手时，又停下。

“谢谢你的抹茶，希恩斯先生。也请替我谢谢惠子小姐。”

希恩斯没有回头。罗辑按下开门键，走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上，山杉惠子站在几米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个人终端。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对罗辑露出一个温和到恰到好处的微笑。

“谈完了吗，罗辑先生？”

“谈完了。”罗辑点点头，“惠子小姐，你的茶很地道。”

“您能喜欢，我很高兴。”她微微欠身。

罗辑从她身边走过时，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神深处，似乎藏着某种比希恩斯更加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罗辑来不及捕捉。

他只是把这一瞬间的感觉记在心里，然后离开了这座安静到令人不适的建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