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羽站在控制塔顶端，感受着那股无形波动如潮水般漫过理想城。契约圣殿的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精心培育这片土壤，让交易神圣的信仰深深扎根。

他转身，面对全息星图上那颗灰黄与漆黑交织的星球——地球。

“主神爱世人。”他轻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句话将成为理想城最核心的教义。

是的，主神爱世人，所以赐予他们庇护——在这被工业毒云笼罩、海洋泛着油污死黑、大陆生物几近灭绝的末日地球上，理想城是唯一的方舟。

但爱，从来不是无偿的。

三天后，理想城中央广场。

超过五十万人聚集在巨大的全息投影下，仰望着独孤羽悬浮在空中的影像。他身穿素白长袍，面容平静，眼神却仿佛能穿透每个人的灵魂。

“我的子民。”他的声音通过灵能网络直接传入每个人脑海，温和而具有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从今日起，契约将成为我们文明的基石。你们对我——对主神的代理人——许下的每一个承诺，都将在真理天平的见证下，获得重量。”

人群中，一个瘦削的年轻矿工不安地动了动。他叫陈明，来自第31区地底矿脉。就在昨天，他为了给生病的母亲换取一瓶特效药，在命运交易所签下协议：未来五年内，自愿将每日工作时间延长四小时，并接受神经兴奋剂辅助以维持效率。

他清楚地记得，当自己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某种无形的束缚感缠绕上心头。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清晰的认知——违约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主神爱你们。”独孤羽的影像继续说着，“所以赐予你们这最后的庇护所。但爱需要回应，庇护需要代价。”

全息画面切换，展现出地球表面的惨状：被酸雨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城市废墟，漂浮着塑料垃圾和油污的黑色海洋，因过度开采而塌陷的矿坑如同大地溃烂的伤口。

接着画面一转，是理想城内井然有序的街区、绿意盎然的生态穹顶、孩子们在人工阳光下奔跑嬉笑的场景。

强烈的对比让许多人低下头，胸口涌起复杂的情绪——愧疚、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不安。

“每月上交的‘什一税’，不是掠夺，而是感恩。”独孤羽的声音变得肃穆，“是你们对主神庇护的回报，也是对人类文明延续所尽的义务。每一份资源，都将转化为对抗三体威胁的力量，转化为守护你们子女未来的盾牌。”

广场边缘，几位总督代表面无表情地记录着这一切。他们是五十个区划的实际统治者，每人掌管着数亿人口和庞大的工业体系。

独孤羽需要资源换取系统科技，他们同样需要——只不过，他们用资源从独孤羽那里换来的，除了部分科技，更多的是统治合法性、军事支持，以及在面壁者联席会议中的话语权。

这是一场层层递进的压榨：底层民众被“主神爱世人”的信仰安抚，上交贡献点和劳动成果；各区总督收集这些资源，留下一部分维持统治，大部分上交给独孤羽；独孤羽用这些资源从系统兑换科技，再以神恩或交易的形式部分返还给总督和民众，同时抽取巨额利润。

地球，已经成为了这个循环的燃料舱——只不过燃烧的不是石油，而是整个人类文明残存的血肉。

同步轨道，星环第七居住区。

这里被理想城的居民私下称为“自由之环”。没有主神雕像，没有强制祷念，没有无处不在的灵能网络监控——或者说，监控依然存在，但宽松得多。

一家名为“悖论”的咖啡馆里，几个穿着便装的人围坐在角落。他们中有天体物理学家、前哲学家、社会学家，还有一位因质疑主神信仰体系而被边缘化的前理想城教育主管。

“契约圣殿系统已经全面上线。”教育主管李子维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

“我分析了他们新推出的基础教育大纲，‘交易伦理’和‘契约神圣性’被列为必修核心课程，从六岁开始灌输。”

“比我们预料的还快。”天体物理学家凯恩摇头，“独孤羽在加速。他在恐惧什么？”

“时间。”哲学家周淡淡地说，“三体的探测器还有三十多年抵达，但他需要在那之前完成文明改造。契约圣殿只是第一步——把人类变成可预测、可计算的交易单元。下一步是什么？思想钢印？还是更彻底的生物改造？”

社会学家的目光扫过咖啡馆里其他顾客。这里聚集了许多对理想城现状不满的人：艺术家因为创作必须“歌颂主神”而窒息，科学家因为研究方向必须“服务于面壁计划”而受限，普通市民则厌倦了无处不在的等级和贡献点压力。

“星环现在有八百万人。”她低声说，“而且每个月都有新的移民从理想城上来。总督们对此睁只眼闭只眼——星环分流了内部压力，还成了科技和文化的‘灰色市场’。但他们没意识到，这里正在孕育新的可能性。”

“危险的可能性。”李子维提醒，“独孤羽不会永远放任。一旦星环的影响力超过某个阈值，或者开始公开质疑主神信仰……”

“那就到时候再说。”周端起咖啡，眼神平静，“人类文明不能只有一条路。如果理想城是独孤羽精心设计的蜂巢，那星环至少应该成为……一个还能自由思考的阳台。”

“哪怕阳台外面是真空？”物理学家苦笑。

“真空也比催眠强。”周喝了一口咖啡，“对了，木星基地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常规补给请求增加了百分之二十。”社会学家调出个人终端上的加密信息，“他们在扩建舰队，需要更多合金、能源模块和‘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暗语，指代独孤羽通过系统兑换的、人类现有科技无法理解的某些武器组件。木星基地作为人类太空军主力驻地，是这些组件的主要接收方。

“泰勒的幽灵舰队和雷迪亚兹都在那里投入了重兵。”物理学家说，“但你们注意到没有？木星基地的指挥官们，对独孤羽的态度越来越微妙了。”

“因为他们是军人。”周说，“军人相信的是武器和战术，不是神恩和契约。他们接受独孤羽的科技支援，但未必接受他的统治逻辑。”

“这可能是我们的机会。”李子维若有所思，“如果星环能成为思想自由的据点，木星基地能成为军事独立的支点，那么即使理想城完全变成独孤羽的圣殿……”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未尽的可能：人类文明或许还能保留一丝多元的火种，而不是完全沦为某个商人兼神棍的提线木偶。

理想城，第19区总督府。

总督王耀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悬浮着十几面光屏。一面显示着本区本月“什一税”征收进度——已达百分之九十三，超额完成；一面显示着与独孤羽系统的交易记录：用五千万吨精炼合金换取了“生态穹顶气候调控算法升级”；还有一面，是秘密通讯频道，另一端是其他几位总督。

“独孤羽的契约圣殿系统，在基层的接受度比预期高。”第三区总督的声音传来，“那些P3、P4层级的民众，真的相信‘上交资源就是报答主神庇护’。”

“因为他们没有选择。”第七区总督冷笑，“地表是地狱，理想城至少是个人造天堂。而且独孤羽很聪明，他允许命运交易所的存在——只要你肯卖，总能换到一点东西。卖时间、卖健康、卖情感选项……这给了底层一种虚假的掌控感。”

“但系统在收紧。”王耀敲了敲桌面，“真理天平对违约的惩罚越来越重，上周有十七个试图逃税的小业主被‘信用熵增’剥夺了经营许可。誓言约束场已经记录了超过两千万条郑重承诺，违约者承受的神经反馈……据说很痛苦。”

“这就是代价。”第三区总督说，“我们支持独孤羽，是因为他能提供我们维持统治所需的东西：科技、合法性、以及对民众的思想控制工具。但别忘了，我们也在这个系统里。我们对他许下的承诺，同样受真理天平制约。”

光屏上，几位总督的影像都沉默了。

他们享受权力，享受从这套压榨体系中分得的巨大利益——理想城五十个区划，每个区总督都是实质上的土皇帝，控制着数亿人的生杀予夺和庞大资源。但他们也清楚，自己的权力来自独孤羽的认可，来自主神信仰赋予的合法性。

一旦违约，一旦试图脱离这个体系……

“木星基地那边最近有些异动。”王耀转移了话题，“幽影舰队在进行演习，演习区域靠近小行星带，但没有向联席会议报备完整目的。”

“雷迪亚兹的水星工程进度也加快了。”第七区总督补充，“我的人从工程供应链数据推断，他埋下去的‘加固桩’数量，已经超过了地质稳定所需的三倍。”

“面壁者们各有算盘。”第三区总督叹息，“但至少他们都在为对抗三体做准备。而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理想城在这个过程中的……稳定产出。”

理想城是人类文明对抗三体的后勤基地、兵工厂、人才库。而维持这座机器高效运转的燃料，是信仰、是恐惧、是契约神圣性的幻觉，以及最根本的——两百六十多亿被层层压榨，却仍相信“主神爱所有人”的民众。

王耀关闭了秘密通讯，独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第19区的夜景。高楼灯火通明，空中交通流如光带，生态穹顶模拟出温柔的夜色。

多么美丽的牢笼。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个年轻工程师时，曾梦想过人类飞向星辰大海的未来。那时他想象的是自由、探索、文明在宇宙中绽放光辉。

而不是现在这样：一个商人扮演神明，五十个总督扮演祭司，两百六十亿人在污染殆尽的母星轨道上，把自己改造成交易单元，只为在黑暗森林中多活一天。

“但至少还活着。”王耀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窗外那座辉煌而悲哀的城市。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批准了下一批资源上调征收额度。这些资源中的一部分将送往木星基地，变成战舰的装甲；一部分将送往独孤羽的系统，变成神秘的科技；还有一部分，将留在他的私人仓库，成为统治这个区划的筹码。

契约圣殿的齿轮，就这样在信仰、恐惧和算计的润滑下，继续严密咬合，缓缓转动。

而在地表废墟下，ETO的克隆体正在培养液中沉睡，等待植入最后的认知模因。

在星环的咖啡馆里，自由派学者们低声讨论着文明的另一种可能。

在木星基地的船坞中，军人們打磨着武器，眼神复杂地望向地球方向。

在理想城的每个角落，人们对着主神雕像祈祷，在真理天平前立誓，在命运交易所签下协议，用自己的一切——时间、健康、情感、自由——换取在这末日方舟中，继续活下去的权利。

独孤羽站在控制塔顶端，感受着这一切。系统界面在他眼前闪烁，显示着契约圣殿的渗透率、资源流入速率、信仰纯度的微妙变化。

还不够快。他想着。

三体舰队在逼近，罗辑还在湖边钓鱼和思考黑暗森林，其他面壁者在各自的疯狂计划中越走越远。而他需要更快地将人类文明锻造成一件武器——一件能在终极威慑中发挥作用，甚至能在黑暗森林中……进行交易的武器。

“爱所有人。”他轻声重复着那句教义，嘴角的弧度冰冷如宇宙深空，“所以，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

窗外的理想城灯火璀璨，如同一颗镶嵌在漆黑地球旁的虚假星辰。

而在星辰之下，地表废墟中，一个刚刚苏醒的克隆体睁开了眼睛。它的记忆被植入了“地表幸存者被理想城拯救”的完整叙事，它的情感模块被调校出对主神的感恩与敬畏，它的任务指令深深埋藏在潜意识底层：

渗透，观察，等待，在合适的时机……

撕开那道名为“公平交易”的华丽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