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这叫感受此刻?”独孤羽的声音打破了湖畔的宁静,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罗辑,你这此刻,是用整个人类文明90%九的人,永远无法拥有的此刻换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罗辑:“你呼吸的空气,是理想城循环系统过滤后特别输送的‘自然风味模拟气’,每一立方厘米的成本够一个P4家庭生活一个周。你脚下的草,是基因编辑过的、无需打理永不变黄的‘景观品种’,研发费用能造半艘突击舰。你女儿奔跑的那片‘草原’,地下埋着维持微气候和重力模拟的能量矩阵,每月消耗的能源相当于木星基地一个中型车间。”
“你钓鱼的这个‘湖’,下面是三层复合装甲和独立维生系统,为了确保万一太阳系变成战场,这里能作为面壁者的最后一个掩体运行五十年。而你旁边这个冰桶里所谓的‘天然水’,是从柯伊伯带拖回来的彗星冰核提炼的。”
独孤羽的语气没有起伏:“你享受的每一个‘此刻’,背后都是天文数字的资源堆砌和一个庞大社会机器的全力运转。你觉得你在‘真实地活着’,但支撑你这种‘真实’的,恰恰是你口中那些‘运行’的零件,那些可能一辈子没见过真正太阳、呼吸不到天然空气、为了一点贡献点拼命工作的零件。”
罗辑握着鱼竿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有些发白。他没有反驳,因为独孤羽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
他这座看似自然的避世庄园,本身就是人类尖端科技和巨大资源的结晶,是特权中的特权。
“所以呢?”罗辑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来告诉我,我不配拥有这些?还是来提醒我,我的安逸是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独孤,这套道德说教,从你把第一批‘优化劳动力’送上木星基地的时候,就已经没有资格对我讲了。”
“不,我不是来说教的。”独孤羽摇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嬉戏的母女,庄颜正温柔地擦去女儿额头的汗珠。“我是来告诉你,什么是‘活着’的代价,以及……什么是‘活着’的责任。”
他转回头,眼神深邃:“你认为你女儿那样奔跑、欢笑,就是‘活着’。没错,那是生命最美好的状态。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三体探测器真的来了,如果三体舰队真的到了,她还能这样奔跑吗?她可能连奔跑的机会都不会有。她会像历史上无数战争中的孩子一样,要么在瞬间化为灰烬,要么在漫长的恐惧和匮乏中,变成另一种你无法想象的形态——为了活下去,人可以变得不再像人。”
“我的责任,罗辑,就是用尽一切手段,避免那种未来。哪怕手段本身……会让很多人以你无法接受的方式活着,甚至不能称之为活着。我是在用今天的一部分活着,去赌明天还能有活着的可能。而你……”
独孤羽的目光如炬,“你的责任,藏在你不愿深究的恐惧里。”
罗辑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独孤羽,眼中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警惕和被看穿底牌的慌乱。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可能比你以为的要多一点。”独孤羽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在研究宇宙社会学,我知道你频繁调用深空引力透镜数据,我还知道……你书房里那些演算草稿上,反复出现的一个词:‘咒语’。”
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罗想的笑声显得格外遥远。
“黑暗森林,对吧?”独孤羽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在罗辑耳边炸响,“宇宙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发现即毁灭。你从叶文洁那里得到的启示,你一直在验证、恐惧、又不敢面对的真相。”
罗辑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独孤羽,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独孤羽打断他,“重要的是,你意识到了,那就是你真正的‘面壁计划’。不是享受生活,不是钓鱼养娃,而是在某个时刻,当一切常规手段都失效时,你手中掌握的……那个能向全宇宙广播某个坐标,拉着某个倒霉蛋一起下地狱的‘咒语’。”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滩椅上的罗辑:“这才是你‘活着’的终极责任,罗辑。当钢铁洪流失败,当行星炸弹来不及引爆,当所有舰队化为烟花……你,就是人类文明最后,也是最恐怖的那张牌。一张同归于尽的牌。”
罗辑脸色惨白,手中的鱼竿不知不觉滑落,掉在草地上。他一直试图逃避的真相,被独孤羽如此赤裸裸地揭开了。
“所以,享受你的此刻吧,罗辑。”独孤羽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因为你的‘此刻’,可能是人类文明最后的宁静时光。而我,会尽我所能,用我的方式,让这个‘此刻’尽可能延长,让你……永远不需要打出那张牌。”
罗辑坐在湖边,很久没有动。
鱼竿静静地躺在翠绿的草地上,金属部分反射着阳光。远处,庄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这边望了一眼,随即温柔地牵着蹦跳的罗想,缓缓走回别墅。她的背影优雅而宁静,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独孤羽的话像一根冰冷的探针,戳破了他精心维护的、名为生活的气泡。气泡里装着他渴望的一切:安宁、家庭、远离责任的片刻喘息。
而气泡外,是独孤羽口中那个冰冷、残酷、由资源和算计构成,并且随时可能被更宏大黑暗吞噬的真实宇宙。
“我不明白……”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罗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声音干涩,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茫然。他不是不明白黑暗森林,叶文洁点破的那一刻,某种深刻的寒意就已浸透骨髓。他逃避的正是这份明白。他真正不明白的,是独孤羽。
那个身影已经走到草坪边缘,闻言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不明白什么?”独孤羽的声音平静依旧。
“明明知道这些,知道这一切,”罗辑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盯着那个背影,仿佛想用目光将其洞穿,“知道宇宙是座黑暗森林,知道咒语可能是最后的手段,知道责任……重到能压垮任何一个所谓的‘面壁者’……可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你?”
他顿了顿,积聚起力气,把心底最深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抛出去:“你看起来什么都懂,什么都敢做。你能变出资源,能搞出‘灵能’和‘主神’这种看不透的东西,能把整个理想城攥在手心,甚至可能……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更清楚地看到了某些真相。为什么承担‘咒语’这个终极诅咒的,不能是你?你甚至……甚至看起来都不能打。”
最后一句带着点荒谬的指控,却恰恰暴露了罗辑的无力——面对非人的压力,人类本能会寻找一个更强大的个体去依赖、去怨恨、或是去托付。
独孤羽缓缓转过身。逆着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罗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
“……因为我不能,也不想。”独孤羽回答,字句清晰,“我有野心,但我不想负那样的责。你知道的,罗辑,我是个商人。我的第一原则是什么?是‘从不主动’。”
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一些距离,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敲在罗辑耳膜上:“别人有需求,我才能满足他们。别人恐惧,我才能提供安全——哪怕只是看起来的安全。别人渴望秩序,我才能建立规则。别人需要信仰,我才能成为主神。我搭台,我提供商品,但最终按下按钮、做出选择、承担后果的,必须是顾客自己。”
罗辑皱紧眉头,混乱的思绪无法立刻消化这番话。“什么意思?”他追问,带着困惑,“这跟黑暗森林,跟咒语,跟生存有什么关系?”
“你会明白的,”独孤羽轻轻摇头,嘴角似乎弧度,“或者说,你现在不愿意,也没准备好去明白。但当你真正试着,暂时放下‘面壁者’的责任感,放下‘人类文明延续’的重负,甚至放下‘罗辑’这个人对妻女的爱与牵挂……仅仅用一个最纯粹的、商人的视角去看待这个世界,看待这个宇宙,你会发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无限深远的天空,仿佛穿透了理想城的人造穹顶,直视那片冰冷的星海。
“你会发现,没有什么矛盾是无法调和的——只要找到合适的价码。没有什么欲望是无法满足的——只要支付足够的代价。甚至,没有什么战争是值得悲哀的——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激烈的资源与规则再分配。”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罗辑脸上,眼神深邃如古井:“科技,权力,金钱,信仰……当你能提供或操纵这些东西,当你站在能够满足需求的位置上,你看待这个宇宙的价值观,会变得非常简单。简单到只剩下两个最本质的驱动:利益, 和 生存。 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罗辑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叶文洁也曾暗示过的那个冰冷公理:“当然是生存。毕竟,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 这是黑暗森林理论的基石之一。
“错了。”独孤羽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笃定,“罗辑,你犯了一个典型的、站在文明整体角度思考问题的错误。你不能总是以‘整个人类文明’这个模糊巨人的目光去看待‘第一需要’。如果……缩小尺度,以个体的目光呢?以一个细胞、一个器官、一个具体的人,甚至一个像我这样的‘商人’的目光呢?”
罗辑愣住了。个体?在宇宙尺度的生存危机前,个体的需求难道不是应该无条件让位于整体吗?这不正是所有面壁计划,包括他自己那份逃避不了的终极责任,所隐含的逻辑前提吗?
“我……还是不太理解。”他诚实地说,困惑更深了。独孤羽的话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他从未想过存在的门,门后的景象模糊而令人不安。
独孤羽看了他几秒钟,那目光似乎穿透了罗辑此刻的迷茫,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看到了某种必然的轨迹。他脸上的表情最终缓和下来,是一种近乎叹息的平静。
“……没关系。”
他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罗辑的肩膀。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不是安慰,更像是……交付。
“你总会理解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沿着来时的路走去。背影很快融入精心设计的自然景观中,仿佛一滴水汇入了湖泊,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