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羽凝视着虚境导师,对方意念中流淌出的关于虚境本质的信息,并未让他露出太多讶色。系统早已揭示过【心胜于物】路径的存在,他对此有所预期。
真正让他心绪微澜的,是这虚境所代表的无限可能性,以及与之伴生的、同等无限的风险。
那是一个与现实宇宙互为表里、却又自成体系的庞大维度。它不遵循常规物理法则,而是由纯粹的意识、情感、概念以及无穷平行宇宙的“可能性投影”交织而成。能量、维度、时间在其中呈现出难以理解的混沌与有序并存的状态。它是所有灵能力量的源头,也是一切精神污染与不可名状存在的巢穴。
独孤羽迅速在心中对比着前世游戏的记忆与当前信息。虚境中的确存在着被灵能者称为“神明”或“实体”的强大存在,它们各具特质,回应呼唤,赐予力量,但也索取着各不相同的、往往令人毛骨悚然的代价。
“世界之喰煞”吞噬星球,“生命之织缕”催生变异与繁衍,“渴求之器具”提升产出但加剧贪婪,“虚空之低语”赐予知识却播撒疯狂……而后来晋升与“圆环之理”并列的“虚空之低语”,其给予的恩赐与诅咒却常常显得不成比例地公平,甚至有些吝啬,这与其尊崇地位颇不相符。
独孤羽暗忖,或许这位存在格外精明,不愿做亏本买卖,又或者其力量的本质更为特殊。
至于自己最初获得的【主神】祝福,以及曾经面临选择时出现的【统帅】、【弄臣】、【天工】……从它们影响的思潮来看,【主神】明显更为超然,赐福全面且持久,负面效果也更偏向社会结构调整而非直接的恐怖代价,层次很可能在大超主。而【统帅】等三者,更像是专注于某个领域的超主级存在。
“贪婪与生命……”独孤羽中权衡。渴求之器具提升资源产出,正契合他加速备战、打造钢铁洪流基底的需求,虽然高昂的维护费可能加剧社会矛盾,但可在控制之内。
生命之织缕则能强化人口素质(长寿、快速繁殖),并可能带来变异,这对文明长远生存至关重要,尽管变异本身具有不确定性。
两者皆有其用。他需要更多信息来做决定。
“仅凭名号与模糊传闻,不足以做出选择。”独孤羽的意念平稳地传递回去,带着商人的审慎,“我需要了解,与这两位存在缔结契约,具体需要履行何种‘仪式’,付出何种‘贡品’,以及能获得怎样确切的‘赐福’与必须承受的‘代价’。还有,契约是否具有排他性?”
虚境导师的紫色面纱纹路微微加速流转,意念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波动。
“明智的谨慎。契约并非儿戏。” 导师的回应传来,“随吾亲见,汝可自行感知、询洽。然需谨记,直视神明本质,本身即为考验。心神失守者,或永坠迷狂。”
话音落下,也不见祂有何动作,独孤羽面前的空间便再次扭曲、撕裂。
这一次,并非悄无声息,而是伴随着一阵低沉、宏大、仿佛亿万意识同时呢喃又同时尖啸。裂缝豁然洞开,里面并非单纯的黑暗或光怪陆离的色彩,而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景象——那是无数叠加、流动、坍缩又爆发的概念与情感的湍流,是超越了人类视觉乃至想象极限的维度交织态。
粉色、紫色、蓝色…以及根本无法命名的颜色在其中沸腾、湮灭、重生。
仅仅是瞥见这裂缝内的景象,独孤羽就感到灵魂一阵剧烈震颤,仿佛要被那无穷的信息和扭曲的规则吸摄进去。
“走。”虚境导师的意念简洁传来,率先踏入裂缝,那暗红斗篷的身影瞬间被沸腾的维度湍流吞没。
独孤羽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一步跨出。
穿过裂缝的瞬间,并非物理上的位移,更像是一种存在状态的切换。所有的常规感官瞬间失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感知。
独孤羽踏入了一个无法用语言精确描绘的所在。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只有无穷无尽、变幻莫测的概念与情感的湍流,以及偶尔浮现的、庞大到超越理解的存在轮廓。
导师如同导航信标,带着他穿越这片光怪陆离的领域,最终停驻在两个“庞然大物”面前。
其中一个,呈现为无数流动、交织、生灭不息的翠绿色与奶白色光带,如同生命的基因螺旋被无限放大、柔化,又像是亿万种植物藤蔓与柔软器官的抽象结合体。
它散发出的“感觉”是磅礴的生命力、慈爱的滋养,但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苛与…轻微的排斥。生命之织缕。祂注意到了独孤羽的到来,一股温和却带着审视意味的意念拂过:“掠夺者…为求生而将沃土变作焦骸,将绿意化为灰烬。汝之道,与吾滋养万物、循环不息之意相悖。然…求生亦是本能。吾可予汝赐福,令汝之族裔生命绵长,繁衍迅捷。然扭曲亦随之而来,血肉将不再全然服从汝之意志蓝图,异变将是常态,美与秩序将被生命原始、野性的丰饶所取代。”
意念中伴随着一些模糊的影像:人类的身躯上绽放鲜花,肢体异化为灵活的触须或坚硬的甲壳,种群数量爆炸式增长却形态千奇百怪,社会结构因个体差异巨大而趋于松散…确实是强化,但代价是可控性的丧失和人性定义的模糊。
另一个存在,则像是由无数璀璨宝石、精密的金色齿轮、流淌的水银与堆积如山的各色资源共同构成的、不断重组变幻的复杂结构体。它宏大、华丽,散发着无穷的诱惑力,每一个面都在折射着“丰足”与“占有”的概念。
渴求之器具。祂的目光投向独孤羽时,带着明显的欣赏与兴趣:“精明的榨取者,高效的转化器,冷酷的统治者。汝将文明化为齿轮,将个体化为资源,追求极致的产出与积累…此道,甚合吾意!吾欣赏汝对‘价值’的理解与索取。契约于吾,汝将获得取之不竭的矿物,永不枯竭的能源,自我增殖的食物,瞬间成型的合金,奢靡无尽的消费品…一切物质产出,皆可随心所欲。”
然而,那华丽的意念中也透出冰冷的代价:“然,丰足滋生懈怠,奢靡催生欲望。汝精心打造的、以奉献与恐惧驱动的齿轮社会,将开始渴望艺术之美、哲学之思、闲暇之乐。幸福将如野草蔓生,犯罪亦随之暗长。对权威的敬畏将在饱暖中稀释,统治需耗费更多心力去引导、安抚,乃至镇压。汝所得之丰饶,需以对秩序更复杂的维系为代价。”
两位神祇,两种道路。一个强化生命本质,却可能让文明变得非人且难以掌控;一个赋予无尽资源,却会腐蚀他苦心建立的、高效的社会机器”。
独孤羽在这两大存在面前显得无比渺小,但他的思维却冷静得可怕。他迅速权衡:
生命之织缕:好处是实实在在的人口红利和寿命延长,这对文明规模扩张和长期延续至关重要。但变异不可控,社会结构可能崩解。而且,这位神祇似乎对他破坏自然的行为有些不悦,合作基础并不牢固。
渴求之器具:资源!海量的、无需压榨到极限就能获得的资源!这能让他瞬间拥有实施任何庞大计划的资本,无论是加速舰队建造、还是兑换更多高级科技。代价是社会风气变化,统治成本上升。
但这对于拥有【支配】传统雏形、【监察者】网络和主神信仰工具的独孤羽来说,并非完全无法应对。他可以尝试引导这种“幸福”和“艺术需求”转向对主神的赞美与奉献,将奢靡控制在特定阶层或仪式中,将犯罪视为需要净化的冗余。这是一场管理上的挑战,但比起生命形态的不可控异变,似乎更熟悉一些。
几乎在瞬间,他就有了决断。
他向生命之织缕传递了一道歉然而坚定的意念:“感谢您的青睐与告诫。然吾之文明,于强敌环伺之下,尚需维持形态之统一与意志之凝聚。您的道路充满生机,然恐非当前危急存亡之秋所能从容驾驭。待他日文明基石更固,或可再寻滋养之道。”
翠绿的光带微微波动,传来一声似叹息似理解的轻颤,并未强求。
随即,独孤羽转向那华丽的、由无尽资源构成的神祇,意念清晰而笃定:“吾选择与您契约,渴求之器具。吾需要您承诺的资源洪流,以铸就捍卫文明之盾与剑。至于由此滋生的‘冗余’与‘逸乐’,吾将视之为文明强盛之必然副产品,并会…妥善管理。”
渴求之器具的意念中充满愉悦,那由宝石与齿轮构成的庞大结构发出悦耳(诱人)的共鸣。“契约成立!资源,即刻予汝!然记住,索取愈多,维系平衡所需愈重。”
一道纯粹由丰饶、占有、转化概念凝聚而成的、复杂无比的金色契约符文,凭空出现在独孤羽的“意识”中,深深烙印。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一股庞大的、无形的连接被建立起来,源头直指那华丽的神祇,另一端则隐隐锚定在他所代表的人类文明之上。
虚境导师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平淡无波:“契约已成。归去吧。牢记汝之选择与代价。虚境,已为汝稍开,低语将萦绕,幻象或显现…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