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无常的手从不停止他玩笑似的拨弄】
“那一年，他十三岁……”
梦境复又将回忆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轻低语，像是暗夜里陡然亮起的利刃，窥视角落的眼泪。
夜飞的禽鸟掠过空荡荡的枝头，发出一声嘶哑的怪叫。
再一次地，她从迭梦中惊醒了过来。
……面上，是湿的。
————
楚乔“他们虽好心收留了我，最后却对我起了歹心……所以，我杀了他们。”
诸葛玥“假仁假义。”
冰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诸葛玥仍旧坐在那里，语气间不无讥讽。
诸葛玥“星儿，你这样做，和我有何分别？”
陌生女孩儿“怎地没分别？”
黑暗中倏然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愈来愈大，推门声随即闯入耳中，同时还伴随着一个女孩儿略显不满的声音。
楚乔本想说什么，却被打断。抬起头，但见女孩儿的手扶在门面上，却并不着急走进来，只是眼眸轻垂，往里淡淡扫了扫。外头的灯火逐着风，烛影摇曳，晃得她的脸孔半明半暗。
自那日在荒山野岭“捡”到这个孩子，距今已一月有余。但她总是给她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少言寡语，也不爱笑，不太像一个正常孩子应该有的模样。两人有过最长对话的一次，到现在还只是停留在初遇那日。
楚乔记得那日她听到她准确无误地叫出自己的名讳后，心中顿时疑窦丛生，女孩儿却以只是偶然见过缉拿她的通缉令为由搪塞自己。可是说话时女孩儿却不经意地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然后小口地咬了一下她给她的干粮……身为战士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个孩子在说谎。她看在眼里，却没有当场戳穿。
后来女孩儿告诉她，她姓黎名云霁，为躲避饥荒，才跟随长辈们逃到了这里，却在意外中与他们不慎走失了。再然后，便“好巧不巧”地遇见了她，再“好巧不巧”地出于对周围境况的畏惧才跟了她一路。
……嗯，所以，她是当她好糊弄吗？
即使对方的说辞漏洞百出，她也知道，把一个刚刚十岁出头的孩子独自一人丢在这里，没多久她必死无疑。心一软便把她带在了身边，给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打算找个机会就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去。只是——这遍地狼烟的，何处才安全呢？饶是如此，总待在她身边也未必安全啊……
诸葛玥连头都没回，声音依然是冰冷的，甚至还有些不耐。
诸葛玥“你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黎云霁“与你何干？”
黎云霁缓步走进来，冷哼了一声，毫不掩饰眼里堆满的不屑。
她们和他是偶然相遇的，同行一段更是机缘巧合。只是令楚乔没想到是，小姑娘对这位诸葛四少爷意见之大到一碰面就吵，算上这次，已经是今天第五回了。
楚乔“阿霁。”
楚乔轻唤女孩儿的名字，示意她在旁边坐下，接着上话缓缓道。
楚乔“我一开始也这样想。”
话音未落，对方就发出一声近乎轻蔑的笑音，黎云霁什么也没说，轻皱了下眉。
楚乔没理会，继续道：
楚乔“当年燕北一战，是侵略，是屠杀，他们的儿子参军入伍，去侵犯别人的家乡，难道还不许别人反抗吗？而我，也没有对不起他们，我在他们那里养伤，也会给他们报酬，但是他们却起了害我之心——只因为那些不属于我的仇恨。难道我就这么俯首受死吗？我是杀人，算不上是什么圣人，但起码，我不滥杀……”
谈话还在继续，一旁的孩子却似乎失了初听时的兴趣，轻轻垂下了脑袋，寂静的黑暗遮住了她的面容。无人留意到，她原本波涛汹涌的眼眸稍稍安静了些，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微不可查的笑。
……
第二天出了城。队伍人数众多，前面的人已经出了城，后面的人还没有上马。大批的金财器物，装了百余辆马车，后面更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妇孺，衣着显贵，熙攘繁杂。
三人被安排在随行人员的最后，待在一辆相对破旧的马车上——显然这是刚买回来的，里面还有一股难闻的味道。他们的担心根本就没有必要，因为以他们现在的身份根本就没有接近刘氏少东家的机会。
早上的时候，楚乔拉着黎云霁的手跟在几名搬运行李的下人身后，远远地看到一袭湖蓝锦袍的男子在一众侍卫的护卫下上了一辆马车。安柏的天气已经很热，但是那个男人却披着一个宽大的披风，身形有些偏瘦，风帽半掩，遮住了他的面孔。
可是那个在晨雾中半隐半现的身影，却让楚乔心下一惊。她不自觉地就停下了脚步，望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然后上了一辆富丽堂皇的宽大马车，久久没有动。
黎云霁顺着她呆愣的目光望过去，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好像也看到了什么似的，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头问道，
黎云霁“怎么了？”
诸葛玥原本走在她的前面，闻言也回过头来看着她。
楚乔“没什么。”
楚乔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楚乔“走吧。”
马车缓缓驶出安柏城，楚乔趴在窗口，掀开一角帘子，隔着薄薄的面纱向外望去。
黎云霁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两人中间，尽己所能地与旁边的冷公子隔开最大的距离，眼眸低垂，正仔细地翻看着小手里攥着的那支白玉簪子，好像在回忆些什么。
黎云霁“贤阳的商户要逃了，是吗？”
小姑娘忽然收回停留在簪子上的目光，抬起头来问道。
楚乔一愣，转头看向女孩儿，这个自上个月起就一直跟着她的奇怪女孩儿。
她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芒，像是天边的星辰，却又像是透着微光的井口。
……与其说那是询问，倒不如说那是确信。
楚乔“嗯，”
楚乔微微一笑，摸摸她的头，
楚乔“你知道？”
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个身影，楚乔的心里突然间好像着了一场大火，指尖微微泛白，很想跳下车跑上去看看。可是她实在太累了，头靠在摇晃的马车上，困倦地几乎就要睡过去。
楚乔，你在想什么？
燕洵，他们就要逃了，就在我的眼前，我该怎么做？
盛夏时节，日头长的很，一直走到日头偏西，才在一处山谷中安营扎寨、生火做饭。
黎云霁又一次踩着夕阳的尾巴回来了，在她的身后，夜幕正试图爬上天际，把黑暗的爪子伸向更远的地方。
这次，她回来得比往常都要早些。
每到这个时候，她总会跑到某些小角落去独处一小会儿，有时候远远望见她，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楚乔也不多问，伸手就要把刚烤好的一只兔腿递过去。
诸葛玥眉梢一挑，颇为不满，
诸葛玥“怎么？偏挑这个点回来抢食？”
黎云霁“稀罕！”
女孩子的眼神一下子就凌厉了起来，像是突然被人从鞘中拔出来的剑，锋芒毕露。
诸葛玥毫不客气地拿眼狠狠剜着她。
从一开始，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儿就处处针对着他，好像哪天不狠扎他几次就呼吸得不够顺畅似的。他本就不喜欢小孩子，见她如此更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黑夜无声地把阳光一寸寸吞没，长草摇曳，隐隐有夏虫在鸣叫。远处充斥着人群来来往往的嘈杂声，篝火静静地燃着，偶尔弄出几声噼里啪啦的响动。
似是在耍小孩子脾气，黎云霁固执地什么也不肯吃，双手环绕着膝盖，垂着脑袋，安静地坐在一块大石上，貌似在走神想些什么。
可就在这一片安宁中，一阵惊慌失措的惨叫声突然传来。那天晚上，不单是这片山谷，千里之外的贤阳城也响起了一片震天的厮杀声……
只一个晚上，除刘氏外的商户皆被连根拔起。
——刘熙，他反了！
楚乔坐在临时的帐篷里，眉心紧蹙。
刘熙铲除了几方的势力，合为一处，如今前来卞唐，是投诚谋官来了。
寂静的山谷再次飘起了袅袅炊烟，空气中隐隐有血的腥气在弥漫。
好似意识不到昨晚发生了什么似的。黎云霁啃着馒头，仍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块大石上。
楚乔面色有些许的苍白，忽闻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猛地抬起了头，下意识地去探腰间的匕首。
却见一名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穿一身红色小褂，身边还牵着一个比她更小的孩子，两人脸蛋都脏兮兮的，眼巴巴地瞅着他们手里的肉食。
……
正是三更。一身素衣的小姑娘缓缓掀起营帐的一角，慢慢走出了营地。她的眉头轻轻皱起，眼中睡意全无，端的是一片清明。
她身后的帐篷里，还睡着那个欧阳家的孩子。
今夜，注定不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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