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时,听说牧舟家里出了一些事。
说起来还是周一到处打听才知道的。
牧舟藏的很严,那时他大概不想被任何人知道吧。
妈妈去世,他和不到四岁的妹妹被送去了孤儿院。
周一不懂,她只知道,新学期,牧舟很久没来上学。
她心慌,烦躁。
终于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一个人偷偷去了孤儿院。
她远远的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男孩。
比初一那时更高了些,也更瘦了。
瘦了很多。
她紧紧抓着书包背带,脚下就像生了根,她没法往前半步。
他还是爱笑的,在周一眼里,牧舟永远比光更像光。
脸颊不知不觉烫了起来,她垂下眼,咬了咬下唇。
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
“姐姐。”小男孩抬起手,手心里躺着一朵小小的黄色花朵,他有些害羞的别过头,斜着眼睛偷偷看她:“送给你。”
周一下意识的去找牧舟的身影,那里哪还有人。
说不上来的失落。
然后她才蹲下,微微笑着,从小男孩手里拿过那朵花:“谢谢。”
“姐姐很漂亮。”小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也有些红,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怎么。
突然被夸,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周一的脸更红了。
她抬手捏了捏小男孩的脸:“你也很漂亮。”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递给小男孩。
男孩如获珍宝,小心翼翼的拿着那根棒棒糖。
“谢谢姐姐。”
周一揉了揉男孩的脑袋:“不用谢。”
看到小男孩一直拿着也不吃,周一以为是小孩不会拆:“我帮你拆开。”
她刚刚伸出手要拿棒棒糖就被小孩躲掉。
她有些疑惑的看着他,问道:“不喜欢吃糖吗?”
“不是的,不是的。”小男孩连连否定。
孤儿院的钟声响起,已经一点了。下午还要上学 。
“我走喽,拜拜。”
小男孩还站在原地,没作出回应。
刚走了两步,校服衣摆被人拉住,她转头看那个小小的男孩。
“姐姐还会来吗?”
“会的。”
“姐姐,我叫叶陶。”
牧舟后来还是来上学了。
周一总会在课间操上下楼的时候,特意绕过半个教学楼,只为了能够经过他的窗前看他一眼。
牧舟总是对她视而不见。
这不奇怪。
初一时他们是同桌。
年少的喜欢可能总是藏不住的。
总有人问周一是不是喜欢牧舟。
牧舟长的好看,学习也好。
谁不喜欢呢。
可周一不敢承认。
她太普通了。
后来的哪一天,牧舟趴在桌子上悄悄问她:“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说话声音低,周一就凑近了听,能感觉到牧舟说话时呼出的气,湿湿暖暖,脑子突然就一片空白。
她不敢承认。
她当时否认了吗?
肯定否认了。
如果可以重来……没有如果,就算有,她还是会否认。
所以牧舟从那天开始就没再主动和周一说过一句话。
后来的哪一天她翘了课,蹲坐在操场的角落。
透过栏杆,路上车来车往的,看了一会,到底没忍住,把头埋进膝盖矫情的哭了起来。
就在那天,遇到了苗濯。
他穿着一中的校服,从栏杆外翻了进来。
周一抬起那张哭的惨不忍睹的脸愣愣的看着他。
一中,逸城最好的高中了。
她没想到,好学生也会翘课翻墙。
“小孩,看什么看。”苗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瞪她。
刚凶没一秒,看到周一在哭,他‘唉’了一声。
“你……”他在周一旁边躺下:“被老师骂了?”
他看到周一摇了摇圆溜溜的脑袋,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哦,那就是失恋了。”
周一身体一僵。
“小屁孩不好好学习搞什么早恋。”
周一不说话,站起来就跑。
苗濯拉住她的校服领子,定定的看着她,莫名觉得她有些眼熟:“喂,叫什么,几年级的。”
苗濯很高,一堵墙一样挡在周一面前。
她咬了咬下唇,差点要哭出来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声音。
“苗濯!”牧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看了周一一眼,咬了咬牙:“他欺负你了?”
周一赶紧低头,摇了摇脑袋。
牧舟皱眉,周一撒腿就跑。
还能听到那两人的对话。
苗濯:“认识?”
牧舟:“同桌。”
苗濯笑了两声:“喜欢人家。”
后面的话就听不到了,周一总想着,是不是在跑慢一点就能听到牧舟的回答了。
为什么喜欢牧舟呢。
大概是开学第一天,他们两个是全校唯一迟到的。
她一路狂奔,直到看到了在她前面不紧不慢走着的牧舟。很特别。
牧舟当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眉眼带笑的。
能看出来下巴很好看,嘴巴也是,脸颊上有浅浅的酒窝和婴儿肥。再往上她甚至就没敢看了。
后来才知道其实那叫梨涡。
牧舟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反正都迟到了,慢慢走呗’。大概是这样。
周一真的就跟他一起慢慢悠悠晃着。
更巧的是他们是同一个班级。
教室在五楼。
三楼的时候就有些抬不动脚了,本来就跑了一路,还要爬楼。
大概是原地缓了一会儿的功夫,牧舟把手伸到了她面前,是那种他站在前面,背朝她,把手往后伸的那种。
细细白白嫩嫩的,比周一的手指还要好看的一双手。
当时周一也把自己的一只手往后伸了出去,她还想着,难道伸出一只手就不累了吗。
牧舟扭着头看她,突然哈哈的笑了几声:“你也太可爱了吧。”
周一红了脸,垂着头收回手。
牧舟甩了甩外套袖子,接着就隔着袖子抓住了周一的手腕。
是第一次见就喜欢了吗。
是吗。
或是在历史课上,她没能背出那些重点被罚站时,牧舟也会假装背不出陪她一起站着吗。
或者是不经意扔到她桌上的棒棒糖,又或者是那些无数次不动声色为她解围的瞬间。
谁知道呢。
初三时她没怎么变,还是矮矮的个子,肉乎乎的脸。
她和牧舟又变成了同班同学。
她个子矮,所以被分到第一排。
可牧舟在倒数第二排。
她和他之间,还是遥不可及。
听说不听话学习差的会被安排到后排。
她开始上课出小差,不听课,和同桌大聊特聊。
终于在那个月考之后,成功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
她搬来的时候,牧舟终于看了她一眼。
她没体会他眼里的深意。
后两排都是男生,她是唯一的女生。
她的正前方,坐着的就是牧舟。
她更没办法听进去课。
后来后来,她终于注意到,她现在的同桌,长的和牧舟可真像啊。
真像。
她不再盯着牧舟的后脑勺。
她想,她可能喜欢的只是牧舟的那张脸。
新同桌被盯的久了,总会突然扔一本书到她的脸上,然后正色:“看书。”
她会笑嘻嘻的接过书,继续看他。
没几天而已,班里突然有人传,新同桌长的和牧舟很像。
牧舟偶尔也会回头看她,或者只是回头,可周一再没敢看过他。
或者说她从来都不敢看他。
最后一排的后面有一张单独的桌子,那是属于一个复读体育生的。
他上课总是睡觉,或者上到一半被其他班的同学拉去打球。
那天上着课,他突然拿笔戳周一的后背。
他招手,周一凑过去。
他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看她:“妹妹,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牧舟。”
很明显吗?
对他的喜欢。
哪天来着,爸爸说妈妈怀孕了,周一很期待,她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那段时间很奇怪,家里的氛围很奇怪,尤其是妈妈。
某一天夜里起来上厕所,看到爸妈房间的灯还亮着。
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两人在互相埋怨 。
周一还是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她躺在床上,那些字眼就像弹幕一样,一遍又一遍的出现在她脑子里,那是她第一次失眠。
如果那天她没有起来上厕所,是不是就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