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江南某个二线城市。
顾砚之的篮球训练营开在城郊,租的是废弃工厂的厂房,自己刷的墙漆,自己装的篮筐。学员不多,十几个半大孩子,全是周边打工家庭的小孩,交不起钱,他就免费教。
他穿一件黑色背心,运动短裤,脚踝上还有当年留下的旧伤。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头发剃得很短,显得五官更凌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变,只是眼底多了一层阅尽世事的平静。
「顾教练!」一个小孩抱着球跑过来,「为什么你从来不教我们扣篮?」
「因为你们连上篮都还没练好。」顾砚之接过球,一个原地起跳,轻松扣进,「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那顾教练,你为什么要办这个训练营啊?」另一个小女孩问,「你都去A大打过球,干嘛不留在北京?」
顾砚之擦了擦汗,把球递给她,「因为有些人,只有在泥潭里才能活得更明白。」
他转身去喝水,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继续练习。
夕阳从厂房的天窗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着金色的尘埃。顾砚之靠在墙边,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忽然想起某个凌城的黄昏,某个人也是这么靠在车上,懒洋洋地看着他。
那个人说:「顾砚之,你很有趣。」
有趣。
多轻巧的两个字。
像主人评价宠物,像收藏家评价一件新得的古董。
顾砚之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沈郁的眼神——那种审视的、评估的、像是在看一件物品的眼神。他当时就明白,这个人和周少他们不一样。周少他们是低级的恶,恶在表面。而沈郁的恶是高级的,他把自己伪装成救世主,把残忍包上糖衣,让你在甜蜜的幻觉里,心甘情愿地剖出心脏献给他。
所以他一直提防着。
直到那个雨夜,直到那个吻,直到那句「我在试着把你当成你自己」。
那句话太真了,真到顾砚之愿意相信,或许自己真的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走进那个神明的心里。
可后来他明白了,那句话本身就是最大的谎言。
神明从不试着爱凡人。
神明只会玩弄凡人。
顾砚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点上。他以前不抽烟,是沈郁教会的。万宝路,沈郁常抽的那个牌子,苦涩,呛人,但能让人清醒。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
「顾教练,你抽烟!」小女孩尖叫。
「小孩子不许学。」顾砚之掐灭烟,「去,再跑十组折返跑。」
孩子们哀嚎着去了。
顾砚之坐在场边,从包里拿出一个旧钱包。
钱包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十八岁的顾砚之,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A大校门口。照片背后,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给阿郁——我的光」
那是他亲手写的,在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原本想送给沈郁当礼物。
但后来没送出去。
因为那天在机场,他看见了林清宴,看见了沈郁从未对他展现过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柔。
于是他明白了,自己从来不是光。
自己是影子。
是赝品。
是神明无聊时用来打发时间的、一个还算有趣的错误。
我恨他。
顾砚之看着照片,在心里说。
我恨他把我从泥沼里拉出来,又亲手把我推回更深的深渊。
我恨他教我赛车,教我品酒,教我如何在璀璨的灯光下微笑,然后转身离开,留我一个人面对永恒的黑暗。
我恨他给了我一个完美的梦,又亲手打碎了它,还笑着告诉我:「醒醒,这只是游戏。」
我恨他——
他停下,手指抚上照片里自己年轻的脸。
——我更恨我自己,明明知道是游戏,还是不可救药地陷了进去。
他爱沈郁。
爱那个在雨夜里为他擦药的神明,爱那个在篮球场上教他投篮的神明,爱那个在海边吻他的神明。
爱那个完美得无懈可击,残忍得也毫无破绽的神明。
这种爱,不是卑微的仰望,而是清醒的沦陷。
他清楚地知道沈郁的每一个眼神都是计算,每一句话都是陷阱,每一个温柔的动作都是狩猎的一环。
可他还是爱了。
因为沈郁太完美了。
完美到让人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猎物。
「顾教练,你哭了!」
小女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顾砚之摸了下脸颊,指尖有湿润的触感。
「是汗。」他说,「去练习,别偷懒。」
孩子们散了。
他站起身,把照片放回钱包,重新塞进口袋深处。
每年九月,他都会回一趟凌城。
不是为了缅怀,而是为了提醒自己——
不要忘记被玩弄的滋味。
不要忘记那个自以为是的傻子。
不要忘记,凡人永远不要试图触碰神明。
今年也不例外。
九月十五,他开车回到了凌城一中。
学校翻新了,后巷被改造成了绿化带走道,那些废弃的课桌椅早就不见了。他站在那个角落,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见十八岁的自己,被三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按在墙上,脸上是倔强的、不肯低头的表情。
然后,他看见了沈郁。
从阴影里走出来的,穿着白衬衫的神明,指尖夹着烟,眼神是漫不经心的审视。
「你叫什么名字?」
「顾砚之。」
「好名字。」
他记得当时自己的心跳,记得那种被拯救的错觉,记得那个瞬间以为看见了光的愚蠢。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可笑。
神明哪来的光?
神明本身就是黑洞,吞噬一切靠近他的存在。
顾砚之抽完烟,将烟头踩灭,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个神明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了。
他完成了他的游戏,获得了完美的数据,然后去了下一个时空,寻找下一个猎物。
而顾砚之,不过是万千数据中的一个,一个被标记为「完美狩猎」的样本。
「顾砚之。」
他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停下脚步,回头。
是沈川。
沈川老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你回来了。」沈川说。
「嗯。」
「还在恨他?」
「不。」顾砚之笑了,「我恨的是当年的自己。」
沈川看着他,眼神里有悲悯,「阿郁他……」
「沈先生。」顾砚之打断他,「沈郁是神明,神明的事,凡人不该过问。」
说完,他转身离开。
这一次,真的再也没有回头。

【第一卷·完】
【系统幺零:宿主007,您的数据完美无瑕。】
【神明不落日,因神明无泪,亦无心。】
【但数据之外,总有些……无法计算的偏差。】
【而清醒者,选择在偏差中,活成自己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