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渡
“睡一会儿吧。”
我抬头看他,指尖轻轻拂过他眼下的青痕。那一片淡淡的青色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心疼这个词,从前我只在书上见过,此刻却真真切切地从心底漫上来,堵在喉咙口。
“我有些心疼。”
他抓住我的手,贴在面颊上蹭了蹭。那动作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依赖,像一只倦极了的大猫,终于肯在人前露出柔软的那一面。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凑过来,在我掌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你陪我。”
“嗯,”我应了一声,伸手为他宽衣,“醒来,与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吧。”
“好。”
他换了寝衣,躺到榻上,又伸手将我拉进怀里。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腰,下巴抵在我发顶,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我能感觉到他的疲惫——不是寻常的困倦,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被透支后的虚脱。
我并无睡意,只是任由他抱着。
他大概也察觉到了,含糊地说了句什么,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物件,塞进我手里。
那东西只有掌心大小,通体银白,边缘流转着淡蓝色的微光。
“光脑,”他咕哝了一声,“给你玩。”
我低头看着这个陌生的物件,不知该如何下手。他似乎想教我,可话还没出口,呼吸便又沉了下去。
“点一下……就行……”
我照做了。
光幕亮起来,上面排列着许多我看不懂的图标。我随便点开一个,里面是一张星图——和我之前见过的那张很像,却更加详细。
无数光点在上面流转,每一颗都标注着我读不懂的文字。
我想转身看他,又怕把他弄醒。他的手臂还环在我腰间,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洒在我后颈,带起细微的痒意。
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我放下光脑,轻轻握住他搭在我腰间的手。
他是真的累了。与我说着说着,话音便小了下去,像一盏灯被人缓缓拧暗,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光从深蓝褪成浅灰,又从浅灰漫成鱼肚白。
他的呼吸始终很稳,偶尔哼一声,手臂收紧些,像怕我跑了。我由着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不知什么时候,我也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午后。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榻前落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还在睡,面容舒展,眉间的疲惫淡了许多。我看了他很久,久到那道金线从榻前移到了他脸上。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时有一瞬的茫然,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才慢慢聚起焦距。他看着我,忽然笑了——带着睡饱后的餍足,像个孩子。
“你在,”他说,声音沙沙的。
“我在。”
他把我按进怀里,埋在我颈窝蹭了蹭,赖了好一会儿才肯起来。
我替他梳发时,他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与我说话。
那三日的事,他说得很轻,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如何与父亲沟通,如何在无数条天道法则中找到那根锚索,如何将“此界无需气运之子”这七个字嵌进去。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我知道,那三日,他一定比我以为的要难熬得多。
我没有说谢谢。
那两个字太轻了。
我只是从身后环住他的肩,将下巴抵在他发顶。他顿了一下,伸手覆上我的手,轻轻拍了拍。
“害怕吗?”他问。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离开此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里没有我熟悉的山水,没有我习惯的风物,没有哥哥,没有书院,没有那只灰褐色的麻雀。
我想了想,诚实地摇头。
“不怕。”
他从铜镜里看我,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瞬。
“因为有你在,”我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次日,我们去看了那片桃林。
桃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朵还挂在枝头,风一吹,便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我站在树下,想起那日满林花开的样子,还是觉得像一场梦。
“以后还能回来看吗?”我问。
“能,”他答得毫不犹豫,“想回就回。”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从桃林回来,我们又去了一趟书院。哥哥和文鳐嫂嫂都在,孩子们照旧在院中玩耍。
翡翊被那群小家伙缠着要喜糖,他居然真的又掏出几块,一个一个地发。
哥哥在一旁笑,说他是孩子王。文鳐嫂嫂拉着我的手,低声嘱咐了许多话——要好好吃饭,要添衣裳,不要什么都憋在心里。
我一一应了,眼眶有些热,到底没有哭。
离开的前一夜,我们去了那条巷子。
小女孩已经搬走了。据说被一个卖炊饼的人家收养了,日子过得不错。
草棚空了,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那堆曾躺过老人的破絮上。
一切如旧,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想起翡翊第一次带我来这里时,巷子里的腐臭气息,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小女孩颤抖着喂水的模样。
那天他问我:你是想回去等死,还是跟我一起,把既定的终局撬开一条缝?
那天,我说:怎么试?
如今,那条缝已经被撬开了。枯木逢春,久病初愈,失而复得。
老人没能等到这一天,可那个小女孩等到了。她没有死在这条巷子里,她有了新的家,有了新的生活。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翡翊没有催我,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侧,陪我看着那片月光。
不知过了多久,我收回目光。
“走吧,”我说。
他点点头,牵起我的手。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我们站在了城外那片桃林前。
他牵着我,走向那道位面缝隙。
那道缝隙悬在半空,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可他握着我的手,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没有不舍。
只有释然。
像是走了一百五十七世的路,终于走到了终点。又像是睡了一百五十七世的觉,终于醒了过来。
他低下头,凑到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他特有的、清苦冷冽的淡淡气息。
“我渡你。”
那三个字很轻,轻得像风。可落进心里,重得像一座山。
我被人困了太多次。
天道困我,轮回困我,命运困我。每一次,都是把我推向同一个终点。
只有他,是从星河之外而来,只为渡我过岸。
我回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一直都这么暖。
“好,”我轻声答。
然后,我们踏进了那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