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还
马车缓缓停下。
宋府门前站了一群人,我一一辨认——宋家能说得上话的,除了宋锦,基本都在这里了。
翡翊先一步下了马车。
他们本想迎上来,却见他转身向马车伸出手,脚步齐齐顿住。
我将手放进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下来。余光里,他们脸上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
看清我的脸后,他们全都变了脸色。
大哥的愧疚,宋尚书的慌乱,宋夫人的无措,其他人的不敢直视。
而我望着他们,心里再也起不了一丝波澜。
本朝对国师极为尊崇,虽当今皇帝并不特别信鬼神,但民间对他的尊奉依旧不减。
何况天罚之说一出,矛头直指宋家,流言四起。宋府隔两条街便是闹市,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里——即使他们此刻想质问我什么,也得先将礼数尽全。
翡翊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曾松开。我知他是怕我难受,想以此给我几分力气。
可我当真没什么感觉。
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松开,“我想与大哥说会儿话。”
他有些不舍地松开,随即免了众人的礼,与宋尚书夫妇先行入内。我与大哥自然并肩跟上。
“时礼……”大哥的声音有些低,“这些年,在江南过得还好么?”
“……尚可。二哥一直很照顾我。”
大哥点点头,默了片刻没说话。随后他微微抬起头,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看的人是翡翊。
“他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大哥叹了口气,“……是哥的错,带你回来,却没护好你。”
“你有比作为兄长更重要的责任,”我的声音平静,目光望着前方翡翊的背影,“你需为家族考量,而且,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何况,以宋尚书的性子,若不是你在其中周旋,我与二哥,不可能在江南留这么久。”
大哥唇边浮起一丝苦笑。他听出了我对宋家的态度。
“父亲与母亲……也罢,知你不愿听,哥就不说了,”他顿了顿,“是哥对不住你。你从未做错什么,哥却一次次让你受委屈。”
“他说,气运会影响身边的人,”我收回望着翡翊的视线,侧首看向大哥,微微抿了抿唇,“大哥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曾因气运而蒙蔽本心。我从未怪过你——大哥永远是我的大哥。”
“是,是,大哥永远是你的大哥,”大哥的声音染上几分哽咽,手轻轻在我肩头拍了拍。
一行人进了正厅。
我与大哥对视一眼,微微颔首,走到主位旁的翡翊身边。
他伸手牵我,我没有躲,任他将我的手握在掌心把玩。
枯萎症——人会像植物般枯萎,皮肤慢慢脱水,直至枯死。
宋尚书夫妇应是刚染上不久,症状并不明显。
或许也是常年养尊处优,比贫民百姓发作得慢些。
翡翊问了宋锦在何处。他们打着哈哈想糊弄过去,听得人有些烦。我见翡翊兴致缺缺,只好接过话头。
“我们此行,不是为了听些无关紧要的话,”我略过他们二人投来的视线,实在不愿与他们多费口舌,“宋尚书,做错事,总是要还的。你觉得呢?”
他似乎被我这话气着了,嘴唇嗫嚅几下,却吐不出一个字。
宋夫人望着我,双眼噙着泪,想上前,又碍于旁人在场,不敢动弹。
“逆子!”宋尚书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你就这么和父亲说话?!”
“父亲?”我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笑,“你何曾对我尽过半分父亲的责任?我出生便被换走,养我的是沈家夫妻。”
“后被大哥寻回,吃穿用度却需自己张罗。我未上宋家族谱,也不曾用过宋家一分一毫。而那生育之恩——早在你们为我泼上一盆又一盆污水时,便已还尽。”
我顿了顿,看着他青白交加的脸色,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要管教我?你拿什么管教我?”
“莫气坏了身子。”翡翊起身,将我轻轻圈入怀中,在我耳畔低声哄劝,“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人。我带你出气去,好不好?”
他引着我往后院走,带来的侍卫将宋家人拦在厅内。
身后传来他们的声音——是道歉,是想弥补,他们惊慌地开始把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捧到我面前。
可我只觉荒诞。
第一世,我渴求偏爱。第二世,我期盼公正。后来逐渐麻木,到如今,只剩漠然。
他们的悔,来得太迟。迟得连尘埃,都已落定。
我回首淡淡望了一眼。
像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