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破土之问
良久,我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抬眼迎上他等待的目光。
“……怎么试?”
话音落下,我自己先怔了怔。
在这无尽轮回里,我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到一无所求,所以一次次以身试毒,放任自己滑向死亡。
可直到这句话问出口,我才恍然惊觉——原来我并非真的无欲无求,只是太久不敢开口,久到连我自己都忘了,我也曾拼尽全力,试图改变过这既定的死局。
再度望向江翡翊,我眼底添了几分微末却真切的坚定,重新开口:“怎么试?”
他似是才回过神,听见我第二次询问,那双沉黑的眼眸骤然亮起,如寒夜破开一道微光。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冷淡,语气却不自觉软了一瞬。
我竟觉得有些荒诞——不然为何会在这样破败污秽的地方,觉得眼前这个比我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有几分难得的生动。
他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不是禁锢,而是稳稳托住,“怎么试?第一步——”
一块碎银被轻轻塞进我的掌心。
“不是复仇,不是回京,不是逆天改命,”江翡翊松开手,将我往小女孩的方向推了半步,“而是把你从死局里……拉回来。”
我沉默垂眸,看向蜷缩在角落的小女孩。掌心的碎银微微硌着肌肤,带着几分真实的重量。
老人早已没了呼吸,双眼却仍不肯合上。小女孩缩在他身侧,破碗弃在一旁,脏兮兮的小脸上被泪水冲出两道浅痕。
她无声地推着老人的手臂,哽咽着,却因我们在场,连哭都不敢发出声响。
我缓步上前,轻轻抬手,为老人合上了双眼。而后蹲下身,与她平视。我试探着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见她没有反抗,便将掌心的碎银放入她小小的手心。
“将他安葬了吧,”我的声音有些艰涩,本想说“来找我”,话到嘴边却改了主意,摘下头上的木簪递过去,“拿着这个,去微澜书院找宋敛。他会帮你。”
小女孩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紧紧攥着木簪,一遍遍哽咽:“谢谢您……谢谢您……”
“不必,”我在她屈膝跪下前伸手扶住她,随即转身,先一步离开了草棚。
江翡翊紧随而出,伸手稳稳揽住我微晃的身形,低声问:“累了么?”
累吗?是有些的。
我早已习惯一步步走向死亡,却第一次,被人强行拽向“活着”。
他将我抱得更紧了些,掌心轻轻揉了揉我散落的发顶,语气放得极柔:“你做得很好。别想太多。”
“嗯,”我轻声应下,从他怀里退出来,第一次认认真真抬眼打量他。
江翡翊生得极俊美。尤以一双眼眸为甚,瞳仁黑亮如墨,落在阳光下又泛着细碎的金辉。无波时清冷疏离,动了情绪时,却又格外生动。
“好看么?”
一丝真切的笑意攀上他的眉眼,像一幅素淡水墨,被点上了初升的暖阳。我没有应声,目光却迟迟不肯移开。
他倾身靠近,抬手将我鬓边散落的碎发轻轻梳至耳后。见我不曾闪躲,便一点点缩短着我们之间的距离。
直到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们的距离已经近得只需我微微抬头,便能触碰到他的唇——心跳骤然失衡,如乱了节奏的鼓点,声声撞在耳膜上。
我慌乱地向后退去,试图拉开这过于暧昧的距离。他却伸手轻轻拉住我,低声道:“别动。”
话音落,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条红色发带,“我给你扎头发。”
“……嗯,”我依言站定。
他绕至我身后,指尖轻轻将我的长发拢至脑后,发带从颈后穿过,简单束起,动作顿了顿,又将发带轻轻往下扯至接近发尾的位置,重新打了个结。
“好了么?”我轻声问。
“没,”他低低应了一声,指尖微调,才缓缓开口,“现在好了。”
我只能凭触感知晓他的动作,却看不清自己此刻的模样,不过想来以他这般绑法,与披散也相差无几。
他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伸手握住我正要抚向发间的手,凑到我耳畔,带着几分故作的恶声恶气:“这样扎好看。”
说罢,便牵着我朝巷外走去。
走出不远,我忍不住回头,望向那方破败的草棚。
小女孩已收拾好情绪,攥着碎银与那支木簪,朝市集的方向跑去。那里或许有人能帮她,送她的亲人最后一程。
活着……虽然未知。
我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牵着我的江翡翊。
活着虽然未知,但有这个人牵着我走,好像这条路,也并非那么难行。
不知何时,两只手已从相握变为十指紧扣。一路无话,掌心却始终温热,谁也没有松开。
回到我那方熟悉的小院,他毫不犹豫地拉着我,径直走向药房。
“这些东西,”他将我轻轻按在椅中,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处理了。”
“好。”
我没有阻拦,连半分反抗的念头,都在那句“怎么试”问出口时,便散得干干净净。
既已愿意同他试一试,试着打破这命运的牢笼,我便再没想过,要重新碰那些毒物与草药。
江翡翊对我的顺从显然很满意。虽然我的回答改变不了他早已定下的决定,可看着他眼底微扬的笑意,竟也觉得有趣。
我药房里的物事不少,一件件收拾起来,怕是一日都难以完结。他却不嫌繁琐,将毒草、药瓶、记录药性的手札一一收起。那些东西在他手上,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凭空消失。
我有些好奇,却并未开口打断他的兴致。
他口中轻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偶尔翻到感兴趣的手札,还会驻足看上片刻。
我静静望着他。
困意渐渐席卷而来,最后不知何时,竟伏在案上,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