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掌心之约
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踏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比往日似乎沉重一分。
他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玄色的衣角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带着一身与这沉寂小院、与我这残败之躯都极不相称的鲜活与锐利。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继而移,向我空着的、可能还残留着一点甜苦气息的手上。
那双总是试图洞穿一切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快得让我无从分辨,或许是……一丝如愿以偿的松懈,又或许,是更深沉的什么。
“看来,”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往常少了几分刻意为之的从容,“你选择了接受。”
我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平淡无波,“接受与否,有区别么?”
他走近几步,停在离我不过三尺之遥的地方。
这个距离,带着他固有的侵略性,却又奇异地没有像以往那般伸手碰触。
“有,”他答得斩钉截铁,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我身上,“接受,意味着你允许我介入你的‘终局’。哪怕只是延缓。”
“延缓之后呢?”我问,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近乎残忍的清醒,“不过是下一次轮回的开端。江翡翊,你改变不了什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莫测,“宋时礼,你的‘累’,你的‘无所谓’,是因为这轮回,只是一场漫长的、重复的凌迟。”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些,身上那清苦的气息混合着一种我无法形容的、属于异界的冷冽,扑面而来。
“而我,最擅长的,就是打破‘重复’。”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敲打在我冰封的心防上。
“从这次开始,你每一次‘醒来’,都会发现,我在这里留下的印记,会比上一次更深。”
“或许是一块更甜的‘巧克力’,”他视线扫过我的唇角,“或许是一首你从未听过的曲子,或许……是让你再也无法轻易说出‘累了’的景象。”
他直起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现在,告诉我,”他命令道,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诱哄的意味,“今天,想做什么?”
我怔住了。
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早已从我的生命里剔除。
日复一日的枯坐,一次次的试毒与记录,不过是为了填充那无尽虚无的时间,等待下一次既定的终结。
做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可此刻,在他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在那块刚刚咽下的、余味未散的“巧克力”所带来的、微弱的暖意中,这个早已被埋葬的问题,竟荒诞地重新浮现。
我看着他那双仿佛燃烧着某种执拗火焰的眼睛,看着这个一次次强行闯入我的死寂,试图用他蛮横的方式留下印记的异界之人。
心底那片冻土,在那微弱的、来自异界的“甜”与“暖”的侵蚀下,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细缝。
良久,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不知道。”
这并非敷衍,而是真实的茫然。
他闻言,眼底那簇火焰似乎跳动了一下。他没有失望,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满意的答案。
“不知道也好,”他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轻松,“那就,跟我来。”
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指节分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邀请姿态。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只手。这只手,曾蛮横地覆上我的手背弹琴,曾如铁箍般扣住我的手腕探查脉象,也曾在我意识消散时,无法自控地颤抖着将我拥入怀中。
现在,它摊开在我面前,等待着。
窗外,灰蒙的天光似乎亮了一些。
那只麻雀,今日未曾来。
但,似乎有什么别的,正在发生。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冰凉的手。
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颤抖,像濒死的蝶试图振翅。
那只曾无数次拨弄琴弦、侍弄草药、最终沾染剧毒的手,此刻悬在半空,与他的掌心隔着不过寸许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生与死的鸿沟。
他并未催促,只是摊开着掌心,目光沉静地看着我,那里面不再有最初的玩味与审视,也没有前世的震怒与焦躁,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等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窗外透进的天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也映亮了他掌心那些清晰的纹路。
终于,我的指尖,轻轻落在了他的掌心。
触感是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种与我截然不同的、蓬勃的生命力。那温度顺着指尖的神经,一路灼烧过来,烫得我几乎想要立刻缩回。
他却已不容反悔地收拢了手指。
力道不重,却足够牢固,带着一种奇异的、小心翼翼的坚定,仿佛握住的是极易碎裂的薄冰,又或是即将消散的流云。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便牵着我,转身朝院外走去。
我的脚步虚浮,被他半带着,踉跄地跨出院门。门外不再是熟悉的、死寂的青石板巷,阳光有些刺眼,街市隐约的喧嚣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带着模糊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