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幽兰引

第七章 幽兰引

　　素锦掀开，积年的微尘在午后的光柱中浮动。

　　琴身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岁月重量。

　　我静坐片刻，指尖悬于琴弦之上，却迟迟未能落下。　　

　　并非不会，而是……不敢。　　

　　那无数世轮回中，关于这双手、关于琴音的破碎记忆，如同沉在水底的冰，此刻正幽幽上浮。

　　某一世十指被废的钝痛，某一世琴音招致的祸端……它们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的手腕紧紧缚住。　　

　　我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些幻影，却只觉得胸口愈发窒闷，喉间泛起熟悉的腥甜。　　

　　“怎么？”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手生了？”　

　　我摇了摇头，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是心怯。　　

　　就在我以为他会出言催促时，他却缓步走近，并未再碰触我，只是在我身侧不远处坐下，目光落在琴身的断纹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我初次见你，不在昨夜。”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是在城郊那片快枯死的竹林。雨刚停，你坐在那里，白衣裳几乎要化进雾里，手指底下流出来的调子……很安静，安静得像所有声音都死掉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画面。　

　　“那时我就在想，这个快要完蛋的世界里，居然还卡着这么一根……不肯弯折的刺，”他低笑一声，带着点自嘲，“我承认，我确实是为色所迷。但现在，我想看看这根‘刺’折断之前，究竟能开出怎样的花。”　　

　　我怔住了，悬在琴弦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原来他见过那样的我。那个连自己都已快要遗忘的、在无数悲剧碾磨前曾试图保持一丝风骨的残影。　　

　　他并非只为“终结”而来，也并非只看见我如今的麻木与沉疴。

　　他看见了那片竹林，听见了那曲孤寂，甚至……将其视作了“不肯弯折的刺”。　　

　　心口那潭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棱角尖锐的石子，沉甸甸地、直坠深处，激起一圈缓慢扩散的、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涟漪。　　

　　这认知让我感到一丝惶惑，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我不再犹豫，指尖落下，勾动了商弦。　　

　　“嗡——”　　

　　音色枯哑，滞涩不堪，全无当年的清越。

　　是琴许久未调，也是我的心，早已荒芜，再养不出那般孤高的音色。　　

　　我试着重抚旧曲，指尖却僵硬得不听使唤，一段破碎的旋律断续溢出，不成曲调，只余挣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我指节僵硬，欲要放弃之时，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覆上我冰凉的手背。　　

　　他的动作算不得温柔，甚至带着他惯有的、不容拒绝的力道，有些笨拙地包裹住我的手指，近乎莽撞地拨动了宫弦。　　

　　“这里，”他的声音响在耳侧，气息拂过，“节奏不对。太急了。”　　

　　他显然并不精于此道，指法生疏，全无章法，只是凭着一种强悍的直觉和不肯放弃的固执，带着我的手，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续。

　　那枯哑的琴音，在他这般蛮横的干预下，竟也勉强连缀成了一段依稀可辨的、宁静的引子。　　

　　是《幽兰》的起势，却在他手下显得结构松散，节奏支离，像一件珍贵的古瓷被强行粘合，裂痕宛然。

　　我僵着身子，任由他掌控。他掌心的温度几乎有些烫人，与他身上清苦冷冽的气息交织，形成一种极其矛盾的感知，蛮横地侵入我早已冰封的感官。　　

　　“看，”他带着我的手指，按下最后一个音，余韵在空气中微微震颤，算不得悦耳，“也没那么难。”　　

　　他并未立刻松开，反而就着这个近乎环抱的姿势，低头看了看我苍白的脸。　　

　　“累了？”他问。　　

　　我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无。

　　不仅是身累，心更累。

　　他带来的这一切，过于汹涌，让我这颗早已习惯沉寂的心，不堪重负。　

　　他这才缓缓松开手，站起身。　　

　　“今日到此为止，”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深邃，“这琴，我明日再来听。”　

　　说完，他竟不再多留，转身便走，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如同他来时一般突兀。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我，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他的气息，还有指尖那残留的、令人无法忽视的温热与……那曲被弹得面目全非的《幽兰》引。　　

　　我独自坐在琴前，良久，抬起方才被他握住的手。　

　　这一次，好像……真的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冰封的壳，并未碎裂，只是被那笨拙而滚烫的触碰，烙下了一道永久的“记忆”。

　　像冬日窗棂上，被呵气融出的那一小片透明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