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市声之外
哦。原来是来终结一切的。
我点了点头,连一个“好”字都吝于给予。终结也好,延续也罢,都好。
他再次陷入沉默,周遭的空气似乎因他的不悦而凝滞了几分。
等了片刻,见他不再言语,我只好主动询问:“还有别的事吗?”
“我叫江翡翊,”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记住我的名字。”
江翡翊。
这三个字在唇齿间无声地滚过一遍。我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然后用目光无声地催促:若无事,可以离开了。
他像是被我这反应气笑了,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转身便走,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我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未写完的记录上,对他来此的目的、他的离去,兴不起半分探究的欲望。
无所谓了。
一切都无所谓。
次日清晨,敲门声骤起,伴随着哥哥那独有的、充满活力却温柔的嗓音。
我被他不容分说地从混沌的睡梦中拽起,意识仿佛还沉在万古之冰中。他兴致高昂,浑然不觉此刻离卯时还差一刻。
“时礼!醒醒了,说好了今日同我去书院,看看那些皮猴子!”
困。
极致的困倦。
魂魄好似游离在这具躯壳之外,我只能被他半扶半抱着,带出了笼罩在黎明前最后黑暗中的小院。
“张伯!两碗鲜肉馄饨,多撒葱花!”哥哥熟稔地朝着早已亮起暖黄灯火、热气蒸腾的馄饨摊喊道。
我被轻轻按在摊子那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条凳上,清晨的凉意毫不客气地透过薄薄夏衫渗入肌肤。
我怔忪了许久,眼前往来模糊的人影、灶台上锅勺碰撞的清响、以及逐渐喧嚣起来的市井之声,才如同褪去的潮水般,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张伯伯端着两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馄饨过来,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
我努力牵起有些僵硬的唇角,“谢谢张伯伯。”
“跟张伯还客气啥!”他声音洪亮,带着早市特有的精神气,“可是有些日子没在这儿见到你了,小随。”
我慢吞吞地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只是在家……摆弄些草药。”
“在家都快闷出蘑菇喽,”哥哥在一旁笑着插话,伸手极其自然地替我理了理因穿的匆忙而有些发皱的衣襟,动作轻柔。
张伯伯闻言哈哈一笑,见又有熟客上门招呼,便拍了拍哥哥的肩,转身又忙碌去了。
汤匙握在手里,沉得慌。碗里白胖的馄饨载沉载浮,翠绿的葱花点缀着,看着是好看的。
香气也闻见了,只是那香气是香气,我是我,中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勾不起半点食欲。
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旧棉絮,又沉又胀。
我放下匙子,连带着似乎也卸下了一点力气,声音轻飘飘的散在晨风里,“哥哥,我吃不下了。”
哥哥看着我几乎没动过的碗,轻轻叹了口气,极其自然地伸过勺子,从我碗里舀走了几只馄饨,放进自己碗中,“再吃几个,好歹再吃几个,”
他语气温和却坚持,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你瞧你,仔细养了这些时日,怎么看着反倒比在京城时还清减了些?”
我心虚地垂下眼睫,借着用素白帕子慢慢擦拭嘴角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波动。
以身试毒之事,绝不可让他知晓半分。
“别擦了,”哥哥忽然伸手,温暖的手掌轻轻捉住我麻木重复动作的手腕,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再擦,嘴角的皮都要给你擦破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没怪你,只是想你好,多吃些,身子骨才能硬朗起来。”
结完几枚铜钱,哥哥便拉着我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离开了馄饨摊,生怕慢一步,张伯伯又会如往常那般,嗔怪着将铜钱硬塞回他的怀里。
书院离我们的住所并不远,穿过两条被晨露微微打湿的青石板小巷便到。
还未走近,那夹杂着稚嫩读书声与零星嬉闹的喧嚣,已隐约可闻。
哥哥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漆色有些剥落的木制院门,一股更为热烈鲜活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