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倦客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我倚在窗边软榻,体内毒素如附骨之疽,将五感都蒙上一层薄纱。
庭院里,草木经雨后疯长,那片葱茏的绿意几乎要滴淌下来,过于汹涌的生机,只衬得倚在窗边的这具躯壳愈发空洞、沉寂。
好累。
并非筋骨之劳,而是源于灵魂深处、被无数次轮回与徒劳消磨殆尽的倦怠,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骨缝里。
外头的麻雀在渐暗的天光里啾喳,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
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紫檀木榻沿轻叩,勾勒着熟悉至极却已生疏了的《幽兰》曲调。
并非琴已不在,那具桐木琴安然静置于内室角落,蒙着素锦。
只是指尖触及虚空时,总会无端忆起某一世十指被废、筋脉尽断后,再也无法感受琴弦震颤的钝痛,让此刻抬手抚琴的念头,都变得艰难。
一只羽缘染灰褐的麻雀跃上窗棂,歪着头,黑琉璃般的眼珠清晰地映出我沉寂的身影。
说来惭愧,我如今越发像一尊被遗弃的旧瓷,常常对窗枯坐便是一整日。
不远处书案上的卷册,纸页边缘已微微泛黄蒙尘,如同我积灰的心绪,再无拂拭的力气。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窗台的鸟儿便受惊般散入暮色。
唯独它,我那位灰褐羽缘的“常客”,在原地顿了顿,继而灵巧地跃上我微凉的手背。那点温热的重量,让我迟缓地垂下视线。
认出它了,另一只手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抬起来,指腹极轻地蹭过它温热的背羽。
它舒适地仰头,用喙侧亲昵地蹭了蹭我的指节。这微小的触碰,却让心潭那片凝滞的死水,漾开一丝转瞬即逝、近乎错觉的涟漪。
我姓宋,名随,字时礼。曾是此界命定的气运之子,却被窃取命格,成了家族族谱上多余的一笔,背负着不属于我的污名。
我非圣贤,岂能无怨?
只是那点不甘与怨怼,早已在先于绝望而来的、无数次希望燃起又顷刻碾碎为齑粉的循环中,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如同这方小院中,不多不少一百二十块青灰地砖,十七条深浅不一的裂缝,我数得清它们的样貌,却数不清这究竟是第几次徒劳的重来。
天道的眷属?
当真是世间最荒谬的讽刺。
所谓的眷顾,便是让我一次次眼睁睁看着珍视之人事在眼前凋零、逝去,让所有挣扎与努力最终皆指向同一个破碎的终局?
或许,我本就不该存于此世。
可为何,连求一个永恒的沉眠与安宁,都成了无法企及的奢望?
喉间熟悉的铁锈味再次翻涌而上,我闭上眼,将这份苦涩连同心底那片荒芜的废墟,一并强行压下。
暮色沿着雕花窗格温柔地漫延入室,一个身影却比最后一缕夕晖更先一步踏入屋内,带着一身与这静谧黄昏格格不入的鲜活热气。
“阿敛,你回来了……”我下意识开口,久未言语的嗓音带着干涩的沙哑。
他闻言,好看的眉梢立刻轻挑起来,故意板起脸,眼底却藏不住那抹了然的笑意:“又不认我啦?”
明知他是佯装不快,我仍是顺从了他的心意,轻声更正道:“哥哥。”
“哎,”他这才真正满意,唇角弯起,将手中提着的一个多层食盒放在旁边的梨花木案上,几步便凑到我身边。
掌心的小家伙早已熟睡,哥哥伸出手指,好奇地摸了摸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毛茸茸的胸膛,见它毫无反应,竟生出几分孩童般的顽劣,极轻地捏住它纤细的脚爪晃了晃,硬是将这小东西从睡梦中闹醒。
我将那只尚在迷糊、不满地“啾啾”两声的麻雀放回窗台,扶着冰凉的墙壁缓缓起身,走到角落的陶罐旁抓了一小把雏食,细致地撒在窗台宽阔处。
回过头,便看见哥哥正与那只彻底清醒、此刻正炸着羽毛对他怒目而视的小家伙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让。
哥哥摸了摸挺直的鼻梁,有些心虚地先移开视线,低声嘟囔着为自己辩解:“……小东西,脾气倒不小。”
饭后,哥哥兴致勃勃地拉我到院中乘凉。
我对冷热感知迟钝,并不觉得暑气难耐,倒是他,一顿饭下来额角已见汗珠。
他霸占了我的躺椅,我只好走向他平日惯坐的秋千。
星子悄无声息地缀满夜幕,一闪一闪,如同碎钻洒落在花青绸缎上。
我仰头寻找着记忆中熟悉的星宿,哥哥在一旁摇着蒲扇,说起今日书院里的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