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皇帝会战，莫不如说是两个伪帝在战场上泼洒鲜血，双方都在大战之后不约而同暂时保持安静，各自清点战损复盘战事。瀚海的问题还是出在战力不等，遇上赛诺和阿帽就只能靠堆人命和配置；教令院那边问题更大，风蚀军团居然能一路沿着桓那兰那打进去就已经是大问题了，那可是他们的行军路线，之前也没有开战迹象，结果是一碰就碎，仔细追查下去原定的驻军跑就跑了大半，驻扎的人也是战意涣散根本拦不住风蚀军团，逼得艾尔海森不得不回防，其他地方也是半斤八两，缺少有效的实时通讯手段，大军调度完全看将领个人水准，除去赛诺和阿帽压阵的主力部队，其他部队都不知道上战场图个啥，一个个除了送死逃跑就是争抢军功，问题是各怀心事互相抢军功到最后让赵安伦屡次死里逃生。

更要命的是这一战打光了须弥的战舰，那群蠢猪更是把艾尔海森气得快笑了，须弥本土战船只是大一点的木船，被赛索斯留下的人拖住也是无可奈何，自枫丹出发的那一只舰队是艾尔海森之前花了大力气攒出来的，留在海外就是等着战局焦灼的时候把赵安伦主力拖出来奇袭甘露花海用的。结果呢？赛索斯诱敌深入他们就真的敢抢滩登陆，只是如此还则罢了，全员上岸连一个外围警戒都不留，愣是被赵安伦带回的大军堵在山里当猪宰。

这一战把双方问题都暴露在明面上了，轻敌冒进、争权夺利、缺乏组织性、军纪涣散……与其说是两国大军还不如街头小混混打群架，起码小混混都知道留人放风，实时通讯手段的缺失也让艾尔海森难以实时把握战场局势。赵安伦稍微好点，热砂石板的存在给赵安伦开了天眼，这也是他屡次逃生的重要因素，另一个要诀还是在于军队素质。说来好笑，教令院一向以智慧著称，但其军队素质极其低下，除去少部分风纪官与高层将领之外，留下来的三十人团人均胎教肄业难以管控，须弥军作为主力却又大多是临时征召没什么作战素养。反观瀚海军，赵安伦坚持的扫盲和优待军人政策，整体水准比须弥军高得多，至少赵安伦的旨意可以通过热砂石板畅行无阻完全实施。艾尔海森和赵安伦各执优势，艾尔海森的战术能力和提前部署略高一筹，赵安伦的军队更胜一筹。

此时局部小规模冲突不断，第二次大战迫在眉睫，双方都需要尽快整合军备应对下一次大战。赵安伦的意思还是坚持稳定民生，打仗玩到最后拼的是国力，沙漠纵深辽阔，甘露花海又有着经济上的地理优势，只要稳住就算拖也能拖死教令院。艾尔海森也明白继续拖下去就是找死，他手上的牌已经不多了，教令院又不知何种缘由突然爆发剧烈动荡，净善宫里魔神互斗的能量波动不时溢出，只怕是纳西妲正和什么怪物缠斗，民间对此多有揣测。两国也有着同样的弊端，国都过于靠外，都是天子守国门，听着倒是振奋人心但实际上一旦开打就是暴露弱点，上半场大战可以说双方都是被这个问题缠住了脚。

只是双方都不知道下半场大战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形式爆发，双方可用兵力大致是六十万对八十万，上半场双方就打没了合计六十万人，这在任何战争史都是极为夸张的数字。可以说两边都是当成决战在打，完全不考虑战损也不考虑后续，只是强撑着一个架子不倒，为了战争而战争。

赵安伦的策略也开始大幅度偏移，与其继续填人命还不如拿须弥城的人去填。谍报的频率不断拔高，须弥城内也开始民心动摇，他们当然知道教令院为什么一定要打这一仗，就算不谈什么祖宗基业也要看石油利益，这一仗不可不打。但须弥城内部矛盾重重，凡是不合作的富商大多死于非命，艾尔海森向民间商会大肆借贷，明眼人都知道这些债不可能要得回。凡是不肯借钱的商会，其会长或死于急病，或死于水火之灾，而后相关产业被多莉为首的合作商会接手。赵安伦的吃相也不遑多让，只是稍微好看点，自从设立国民金团，各个商会会长就被架空，他们只有生产销售的权利，却没有定价权，更没有决策权。

一边是敲骨吸髓养活军队，一边是扒皮拆骨大部分分给民间，某种意义上赵安伦也算是误打误撞完成了一次还算看得过的利益直接分配。赵安伦不相信什么二次分配三次分配，他只知道直接发钱行之有效，只要发的钱够多发的范围够大，那就是惠民。但长此以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为求稳定物价赵安伦也不得不加大石油开采同时压低出售单价以寻求更大的市场，这也确实是他的天运在此，石油作为稳定能源向来是不缺买家，刚刚开发出来的石油产区也有着丰沛的储量让赵安伦挥霍，只要石油还在赵安伦就有资本和海外商会讨价还价，也可以通过调整石油开采速度变相掌握定价权。

赵安伦这边一路高歌猛进之时，须弥城里的反饥饿游行也拉开大幕，教令院的学生们除了极个别天才大多出身高贵，很少时候忍饥挨饿，在他们眼中艾尔海森就是拆了各大商会铁血的暴君，更重要的是艾尔海森通过统筹统购一定程度上保住了农民，但这些奇迹的代价是各大商会和不被重视的工人。虽然农民也不感谢艾尔海森就是了，毕竟在战前须弥的农户还可以依靠香料有一份不错的收入，开战后统筹统购的价格十分骨感也只是保证农户不饿死而已。

这也是常态，钱不会被大风刮来，在外部几近于阻断的情况下这些钱就只能是内部掠夺而来，农民失去了庞大的香料市场，工人失去了保障，商会失去了性命，只是喂饱了手下的一窝兵。这场游行之初，艾尔海森还是采取了怀柔姿态，这群学生静坐抗议时艾尔海森还派出风纪官给他们送去水和粮食。一切的变味就来自于王蛇组的一次行动，不合作的民间商会会长屡遭意外，傻子都知道是谁干的事，但这些事也不全是艾尔海森的授意。

自从多莉接手须弥城的保险行业和医药物资行业之后，她的商人本性展露无遗，为求敛财供给军用，多莉的保险行有着高达32%的拒赔率，换言之那些手里姑且还有点小钱的普通人为求保障购买了多莉手里的各类寿险，但每三个人就有一人被拒绝赔付。其实也怪不得多莉，保险条款大多时候都会注明拒赔事项，比如自杀骗保之类的，亦或者购买时身负重病但欺瞒业务人员的，再比如死于战场的……这些条款都会被明确注明在契约上，即使是死于战场都需要事后查证属实才会赔付。这就给了多莉极大的操作空间，比如无限制拉长核查时间一拖再拖，让每个申请赔付的人付出极为沉重的时间成本，拖到他们扛不住了要么接受低赔付额要么继续拖；再比如规定繁琐的赔付条例，事后再依照各个条款查找证据拒赔……

多莉作为商人无疑是优秀的，她的带领之下须弥城的保险业焕发生机，甚至达到了惊人的16%利润率，但她忘记了保险意味着什么。每一个投钱入保的人其背后往往是一个家庭存亡，延长赔付审查或依照条款拒赔，看似合理但也会让急需这笔钱的人错过最佳时机甚至于万劫不复。民间的情绪被搅得一团糟，愤怒的被拒赔者在绝望中寻求着一线生机。

就在这个学生游行的关头上，多莉手下的保险商会会长被王蛇组收买杀手秘密斩首，而后杀手被关进大牢，这个杀手的选择也是考究，王蛇组专门找的被拒赔者，而且还是个重病缠身的可怜虫，从战场上负伤退居二线后就一直被嵌进小腿骨的铁片折磨得不轻，偏偏他遭遇了拒保，理由是他买的是疾病险而非意外险。合情合理的条款还是让这位名叫科索的年轻人寒了心，他卖命守护的绝不是这样的须弥。

科索的事一经揭露就得到了超出常理的关注，学生游行也就开始变味了，他们开始呼吁释放科索，肃清内部腐败。如果只是反饥饿游行或许还有得商量，呼吁释放科索甚至还要肃清内部腐败就不是一个概念了，艾尔海森不知道内部腐败吗？他当然知道，但他现在还能兴起大狱吗？科索这件事只能冷处理，最好就不要有人主动提及。

冷处理的结果就是学生冲击了监狱，工人也开始闹罢工，艾尔海森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以往的他最多就是感觉得到有间谍渗透的迹象，但这次科索的意外和学生游行就明显有着间谍的身影。短时间印发传单组织游行，甚至还发动工人罢工，这是正常民众该有的凝聚力？更重要的证据是，凶手科索用的尖刀上还刻着延迟赔付和拒赔事项的字眼，这样的表现略显刻意，就是在用这把刀挑拨人心。

出于稳定的需要，艾尔海森当即下令宣布戒严清查间谍，他也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武力驱赶游行学生和罢工工人。艾尔海森其实猜对了，任何社会事件都有其脉络可循，但很遗憾不是所有事都可以用对错糊弄。毒蝎组为那些保险从业者传授各类拖延赔付和拒赔的知识，王蛇组物色人选买凶，劫波莲组、月莲组和香辛果组暗中沟通学生和工人。这是赵安伦手下最受器重的两张王牌谍报组和三个长期驻扎须弥城的谍报组的通力合作。

赵安伦不会说假话，他手下的间谍更不屑于此，他们只会用半截真话做引子，引导其他人自发想象后半段。不只是保险业，医药业也紧跟着出现了行凶杀人事件，医药物资巨头，多莉手下的得力爱将，须弥慈航制药商会销售主管维克多街头遇刺。凶手也是受伤老兵，据犯人交代他隶属桓那兰那运输部队，在雨林里不幸感染脚趾糜烂，随行军医告诉他只要保持卫生再静养一段时间便好，但后续又遭到了延迟赔付一拖再拖，自身没钱就买了便宜药，但其实是赵安伦散播出去的假药，最终只能左脚截肢变成瘸子。再看到科索的事迹后对医药物资和保险业怀恨在心，便假扮乞丐如法炮制了刺杀行动。

这些事深深刺激到了艾尔海森，盛怒之下，武力驱赶变成了武力镇压，同时严查可疑人员清除间谍。治国理政之事，固然是暴力为基底，但一味的寻求暴力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制定让大多数人活不下去的政策只会导致制定政策的人绝对活不下去。

赵安伦得到谍报时其脸上洋溢的高兴绝对真实，玩了那么久的手段，广撒网总算逮到机会了，硬碰硬不一定玩得过，玩谍报赵安伦可是经验老道，手段成熟又可靠。这也是赵安伦执意保全民生的理由之一，玩什么手段的人就越是忌讳自己的手段打在自己身上。

已在须弥城的五个小组火力全开，大有要将须弥城从内部掀翻的架势，更多猛料不断抖落出来，包括但不限于艾尔海森为了寻求枫丹支持割让了三成买下的枫丹土地。更要命的是不含水分，全是能随便查的真实信息，挑拨之下艾尔海森的民意基础基本被毁了个干净，温和派都嫌他讨人厌。纵使艾尔海森使出浑身解数辟谣也没用，比如割让土地实则是抵扣了军舰费用，但在有意者推波助澜之下，和割让的区别模糊了起来，更何况那一战还没打赢赔上了军舰。

赵安伦也趁着这个当口和枫丹签署二十年石油供应条约，瀚海成本价给石油，枫丹成本价给战舰。这批战舰暂时停靠在柔灯港，赵安伦雇佣枫丹教官的同时从预科班派人接手学习基本操作。只等艾尔海森狗急跳墙的时候直接开到拜达港，来一手釜底抽薪。

与此同时更阴损的主意也在实施，艾尔海森已经被间谍搞得心力交瘁，他一定很想知道这些间谍是怎么渗透的。那就直接给他答案吧——平民。赵安伦的假货能在须弥城大行其道怎么可能是几个谍报组能做的事，他以前打击假冒伪劣的时候洗掉那么多商会，却没意识到这些假货生产位置在哪，其实完全是灯下黑，那些假货在瀚海境内生产量并不多，更多的是维摩庄这种乡下地方。

穷乡僻壤，即使有着艾尔海森提供的补助也很难活下去，任何东西卖到这些地方都需要额外计算路费，再没有政策支持的情况下在乡下成规模做生意基本等于血本无归，个人零售也必须加价赚回路费。生活成本高得惊人，以前的时候这些乡下地方就是走私高发区，现在只不过是换了个行当。这也是所谓的乡村振兴过不去的坎，诸国在不同时期都有过不同手段的乡村振兴运动，但大多收效平平甚至是国家财政倒贴钱撑着一口气，最后终归于草草收场。

王蛇组放出这些线索后便示意其余四小组不再向假货生产户提供信息庇护，又下发了虚假的生产指标示意维摩庄等地开工。等到风纪官赶到时正是家家户户生产劣质医药棉的时候，剩下的不言而喻，维摩庄居民遭遇了大范围抓捕，五个小组却是早已逃之夭夭，他们的任务完成了，也不再需要顶着假名字过活了，赵安伦允许他们回到瀚海了。

不出意外，这次抓捕再次激起民愤，艾尔海森被逼到了死角，可怜一代天骄最后居然不是死于明枪，着实令人叹惋。串联所有过程，艾尔海森终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挑拨民众、激化矛盾、谍影重重，就像稻妻的海祇岛，就像枫丹的灰河，就像庖丁解牛般精准，除了赵安伦还会有谁呢？艾尔海森强在前期军队部署完善，却不曾想赵安伦的人悄无声息就在须弥城布置了天罗地网。

通过多莉的医药物资商会账单，艾尔海森终于找到了原因，他身边居然藏着吃人猛虎，每次进货医药物资成品确实没问题，但涉及到本土制造需要的原料时就总会出现数额不等的额外运输成本，风纪官严刑逼供之下，这些人才肯承认是维摩庄等地有人购置这类原料物资便找上这些商会代为购置运输，当然也会分得一笔好处。提供医药物资的商会再通过低价购置赚取超额利润，采购部门那边更不用多说，早就被银弹攻势打开了心门。贪腐之祸，酷烈如此。

赵安伦这边也整装待发，依靠石油和沙脂蛹香料等畅销品，大体上还扛得住给伤残军人发福利，也承诺会按月发放优待金。看似是瀚海发钱养着这些伤残士兵，实际是这些伤残士兵养着瀚海军队，只要这些人过得好前线士兵就能不怕死。反观须弥城，啧，伤残老兵一个被拒保一个被截肢，还生活没有着落，要他们卖命多少有点不地道了。什么叫组织？不是给人上班干活凑在一起的人就叫组织，那是讨口饭吃。要能够无底线兜底甚至于护犊子保证个体利益不受损，那才叫组织，伤了组织出钱治，残了组织出钱养到死，死了组织安排家属生活工作保障，这才叫组织！只要听命行事其他一概别管，有组织兜底。赵安伦就深谙此道，艾尔海森在这方面就还欠缺了点。这也是瀚海军敢在赛诺和阿帽杀到巨人峡谷时临阵不退的道理，死了不亏，残了丧失劳动力以后日子也不会沦落到上街乞讨。

须弥城里气氛一度跌到冰点，维摩庄在事后清查中找到了更多线索，造假地区远不止一个维摩庄而已，没日没夜的搜捕让风纪官身心俱疲，查出来的窟窿一个比一个大。最终不得不出动军队，为避免影响士气这些士兵并没有被告知除了任务地点和抓捕内容之外的任何信息，按照士兵籍贯原则上不让须弥军在自己家乡执行任务。

但这样就万事大吉了吗？答案更加令人心酸，抓捕过程注定不会一帆风顺，甚而还会发生冲突，流血事件也就不可避免。这些士兵被安排到不熟悉的地方下起手来也就没有轻重，其中不乏有人被假药和劣质医药棉坑害，下起手来就更加狠毒。但当有些须弥军在得到短暂休整的命令后回到家乡才发现，自己的家乡早就被友军平了。这才是真正的讽刺，艾尔海森神经质的决断酿成一次次惨案，为了扫清间谍，凡是有嫌疑的对象都逃不了审问。须弥军的士气就这样一泻千里，再也止不住叛逃的现象。

皇帝会战，须弥史上规模最大，人员死伤最快，后世影响最为恶劣的战争，经过双方短暂休整的中场休息终于迎来它的下半场。诡计与阴谋，鲜血与白骨，癫狂与迷茫，唯有胜者说出的才是真相，败者，没有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