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好消息，赵安伦活得好好的；坏消息，他还活得好好的；不好不坏的消息，赵安伦要自己去处理赫提勒斯，没有帮手，没有协助，甚至没有后勤物资支援。因为赵安伦在层岩巨渊干的那点破事，整个矿井下方就是一个大号的血池，不规则的碎骨肉块漂浮其上。光是这么点破事倒也就罢了，借助黎钧的眼睛，赫提勒斯还真被布提斯这个乌鸦嘴说中了，祂就在层岩巨渊的某个洞穴中蛰伏，赵安伦顿时有种中了大奖的奇妙感触，尤其是这个恶劣的血池还是自己搞出来的，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微妙喜悦。魈倒是给出具体的解决方案了，把那血池喝干下面的路自然就露出来了，建议得很好赵安伦不是很想听这个建议。夜叉作为凶神会去饮血食肉不算什么稀罕事，但是赵安伦多少还是有些膈应，而且那血池的味道真不是一般人能撑住的，新鲜的血最多也就是有那么一股铁锈味儿忍忍就过去了，那可是暴露在空气中足足三天的血池，那个味儿光是想一想都过于刺激感官了。

一码归一码，再不乐意这活还是要干的，嗜血的荆棘自外部延伸向内，在血液的滋养下开出小指头大小的细小花朵，如果仔细看的话还能在茎叶上看见极为微小的人脸图案，但是赵安伦是真不想待着这边上，腥臭冲天的地方，千岩军都不是很愿意处理这些脏东西，也是削月筑阳真君出面揽下这活，其实就是为了隔绝民间暂时隐藏赵安伦的存在，阳光下的层岩巨渊满是秃鹫乌鸦飞来飞去惹人心烦。魈站在不远处山头上频频皱眉，这些人全是横死，不少在死前那一刻还被赵安伦操纵着，这里的怨气只怕再过三五年都还是平息不得。往生堂不方便入内，也在外围仙人们的注视下开坛做法事，胡桃精挑细选的上等香烧了三炉香灰，每一支都是烧一半就自然断裂，这冲天怨念饶是老仪倌都止不住的摇头，听闻里面死了数万人就把不少新入行的仪倌吓跑，是啊，万人坑已经够骇人了，那里面只有鬼才知道能凑几个万人坑出来了。

赵安伦放出荆棘吸了半天压根就看不到血池往下降，还是量太大了，把他撑死也处理不完这么多，也只能眼珠一转另作主张，瞬息间周遭草木腐朽，柳树成林拔地而起，老是用那些荆棘藤蔓差点都快忘了西迪的主要权能，那些柳树盘根错节向血池延伸去，血池总算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下去了，柳树在赵安伦的加持下快速长高，胡桃在远处看个真切，也只是连连摇头一口一个神仙难救，

“堂主可是有什么为难了？”钟离上好新香走到胡桃近旁。

“柳树过阴，又是这种凶恶地方，日后早晚会出大事。”

“那又该如何？”

“趁早砍伐，超度法事也要往大的做，只能盼这些遇难者早些往生。”

“他们若是不肯呢？”

“那就只能求下面的各位爷帮帮忙了，总好过一直留在现世。”

正在胡桃分神这时，参天巨柳已经长成，柳叶也泛出一抹鲜红，众人还以为是自己被太阳光直射出现视觉不适了，直到树冠层的柳叶完全透出艳红，往生堂众人连忙跪下三拜九叩，胡桃站起身操起护摩之杖就要往里走，

“堂主这是为何？”钟离一把拉住。

“这是血柳，再不出面管一管以后就别想管得住。”

“血柳我自然是知道的，”钟离声音依然不动波澜，“但堂主应当知道血柳意味着什么吧？”

“意味着数万冤魂厉鬼，稍有不慎就会被拖下水。”

“正是。堂主不可贸然靠近。”

“我们往生堂不就是干这种事的？”

话分两头，赵安伦这边还在尽全力抽干血池时一阵细微的涟漪勾住了他的视线，如果这里是一潭水的话说不定还会让人惊喜以为是有大鱼在底下，但很可惜能在血池里搞点动静出来的不会是什么正经玩意儿。现在赵安伦唯一的心理安慰就是那底下不可能是国外小说里的吸血鬼或者丧尸那类东西，就算是赵安伦都只能强行把人留在生死之间才能搞点小动作，那口气只要咽下去了就是魔神都没法子再兴起风浪。所以，那底下会是什么样的惊喜呢？怀揣着疑问的赵安伦操纵着树根往下探去，一个时有时无的阻力警告着赵安伦戳到了不该戳到的东西。但赵安伦还是只当底下沉积着尸骸全然不管不顾的抽取着血池，直到一双蛇眼浮上血池突然睁开，赵安伦下意识的朝其他地方看去才发觉自己已经无声无息间被蛇群包围了。又是一个惊喜让赵安伦措手不及，他本以为赫提勒斯怎么算都应该再晚一些才会出现，但现在祂自己找过来了。更让人始料不及的还是这些蛇群开始自相残杀起来，就好像没发现赵安伦一般自顾自的吞食同类起来。老实说，这其实算是很正常的现象，诸如菜花蛇就是专门吃其他蛇类的蛇，蛇之间的同类相食实在算不上奇怪。

“感谢你的到来，”一个怪有礼貌的声音，“是叫赵安伦的，对吧？”

“我这么有名可还真是受宠若惊。”

“我对您的亲自到来也同样受宠若惊。”

“开门见山吧，赫提勒斯。”

“哦，当然，远道而来的客人，但现在确实还不适合让你我见面。”

“就算退一步讲，你的欢迎仪式就是让客人看你的眷属互相吞食的？”

“非常抱歉，我的客人，但也感谢您的体贴入微，如您所见，我的孩子们也确实厌倦了同类相食了。”

“我猜你也一定找到解决的方案了。”

“是的，可否让我们做一笔交易？留下这些尸体和血池，我的孩子们会很乐意代劳的。”

“这可不行，”赵安伦眨了眨眼，“依我看还是入土为安的好。”

“那么，这笔交易破裂，只好请您也一起留下来了。”

“说得好像我和你这笔交易达成你就会放我离开似的。”赵安伦咧嘴一笑抽出磐岩结绿。

蛇群不再躁动，只是朝着赵安伦袭来，一个不注意赵安伦的腿就传来一阵刺痛感，往下一看居然是一条蝮蛇，按正常情况这会儿赵安伦早就该抓紧跑路去求医问药了，但奇怪的是那条蝮蛇自己反倒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这就是你的手段？赫提勒斯？”赵安伦笑得连嘴角的压不住。

赵安伦也懒得浪费时间，提起磐岩结绿划开手指把自己的血滴进血池，要知道他现在身体里的血都比那些常见毒蛇要毒得多。随着赵安伦的血一滴一滴的滑落，血池里的其他蛇也痛苦挣扎起来，蟒类大体型蛇姑且还能扛得住一点没那么大反应。

“不愧是身负六位魔神权柄的人，估计我也没多少胜算吧。”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一点，我又不会对你的眷属赶尽杀绝。”

“这也是一个相当诱人的选择了，但我真的就弱到这个地步了吗？”

血池中出现诡异漩涡，同时液面以极快的速度下降直到露出一片空地，

“比我喝汤速度还快，你就这么渴了？”赵安伦仍不忘打趣几句，大概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随着地面的显露，赵安伦悠哉悠哉找着地方下脚往里赶，那些散乱堆在路面的骸骨总是让人不好找个地方踩一下，甚至地面的泥土也是滑腻腻的让人不得不专心踩好每一脚才不至于滑倒，还有恶心得能让人把昨晚吃的饭都吐出来的气味也是止不住的往鼻子里钻。还有那些被毁坏的矿机，都不用检查就能想象的到骨头和肉块卡住了齿轮的模样，再好的机械也经不住这么折腾，看得赵安伦是心疼得不能自已，可都是花大价钱才买得到的器械。

正是赵安伦心中悲楚的时候，一双大眼珠盯上了他，还没回过神赵安伦就被缠住了身体，强有力的肌肉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他可好，甚至还有心思摸索一阵，

“还真是主动的家伙，打算用这种蟒蛇迷死我吗？”

“如果我的孩子能听懂您的夸奖想必一定会很高兴吧。”

“那你倒是帮我翻译一下啊，”赵安伦居然还笑得出来，“别是条公蛇就行。”

“有人能欣赏到我的孩子的美，这可真是令人感动，如果您还能顺便帮忙解决一下它的肚子饿就更好了。”

“那你想多了，”赵安伦双手死命卡住巨蟒上下颌不让它张开嘴，“可没人希望被压碎内脏后窒息死。”

“你俩闹够了没？”布提斯都不耐烦了。

身上的蟒蛇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渐渐松开力道但为时过晚，赵安伦手臂上的眼睛再度睁开从中流出的鲜血浸透了蛇身，还没来得及逃开就被腐蚀了皮肉露出白骨。再回过神时赵安伦的眼睛已经变为竖瞳，布提斯还是受够了磨叽打算自己出手，凭借着黎钧的眼睛，布提斯脚下生风往里冲去。

只是几个拐角，布提斯就看到了祂的老冤家赫提勒斯，

“重逢总是这么始料不及。”

“从你背叛我的那一刻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看来我是一点胜算都不会有了。”

“有什么本事就全招呼上吧，趁现在还有机会。”

“有办法我也早就用了，说起来我也没打算做什么像样的抵抗了。”

“早这么爽快不就行了。”布提斯提着磐岩结绿往前狂奔。

也确实如赫提勒斯所言，祂几乎没有抵抗就任由磐岩结绿刺穿祂的喉咙，

“这是我欠你的……”

“我还以为你会有什么像样的遗言。”

“放过我的孩子们，它们神志未开，也对你没威胁了。”

布提斯不知为何很想笑，祂其实根本就没那个心思去管这些无聊的琐事了，“随他去吧，只是我现在都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背叛。”

“弱小的魔神哪有选择的余地？”

“所以你选择了袖手旁观帮祂们一起瞒着我。”

“也只能袖手旁观。”

很简单的理由，也很有说服力的理由，赫提勒斯身为蛇的魔神，祂的权柄只对蛇有点作用其他的只能靠自己的元素力强度硬过硬，只是祂又怎么打得过那些当年的怪物？甚至于魔神战争结束也没人来找祂因为祂弱到没有必要再找祂。

“你先去吧，”布提斯的声音也低下来，“很快就会再见面了。”

群蛇退去，它们在这一刻失去了它们的神，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它们的神了，属于赫提勒斯的魔神位格已经破碎，唯一的意义就是在死前为自己的孩子争取了那么一点逃跑的时间。如果说赫提勒斯犯过的最大的错兴许也就是祂的孩子在层岩巨渊咬伤过人，也可能是被矿工惊扰发生了冲突，但这些事放在其他魔神身上可能都不算事。好消息固然也是有的，至少以后璃月最大的矿产区层岩巨渊再也不会有蛇蛰伏其中了，对于矿业工人来说是安全保障的再固定。

布提斯的力量也在退去，祂的悲愿已然了结，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条七尾巨蛇游荡在云层中，它的最后两条尾巴也终于半透明就要呈现出完全的姿态。赵安伦的意识从未那样清晰，七位魔神的记忆在不断浮现，就像看了一本长篇小说看到了每一个角色的亲身经历。直到钟离把他喊醒，外面的法事已经布置妥当正准备往里来，

“帝……”

钟离用食指抵住嘴唇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又左右看了一圈才开口，

“小友，恭喜你终于抵达这场旅途的开场。”

“什么意思？”

“我且带你回去，现在没有你要做的事了，也没有要去的地方了，你的师傅留云真君和你的妻子都在盼你回家。”

“布提斯呢？”

“形神俱灭，祂耗尽最后的元素力将其他魔神的力量一同交付于你。”

“祂会好心到这个地步？”

“这便是我与祂的契约，现在祂也得到应有的赏赐了。”

回奥藏山的路上赵安伦尝试着呼唤布提斯回应他的却只有虚无，只是钟离还是向他隐瞒了七尾巨蛇的下落，那条诡异的巨蛇在天空游荡一圈后便自顾自的消失了，无人知晓那是什么东西，也无人知晓它去往何处，璃月港里对它的猜测也堪称众说纷纭，但也许只有一个称谓算是合乎情理——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