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我不想对你撒谎,这实在是,太荒唐也太糟糕了!”
他稳当地坐在那道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栅栏板上,手里攥着帽子的一角,面露愁苦地低头看着暗黄色的土地。
奕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着布满星光的夜空,第一次觉得天空的色彩似乎也不只有千篇一律的深蓝或清一色的黑,像是有色彩在奕眼中流淌着,但很难具象化出来,很难拿笔在画布上留下。
“…你还是这么喜欢星空,奕,哈、我也喜欢。谁会不对这位神秘的小姐产生向往和爱慕呢?”他见奕并不愿接自己的话,便不再自讨无趣,扣弄着帽檐的一角,时不时地微微摇头。
奕顺着这片巨大的黑色帷幕的脚下看去,却只看见了甚至称不上山丘的平缓鼓包在远处充当天空和地面的分界,这么一想,或许夕阳会很漂亮?
奕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关注些琐事和风景了,可能是因为没有了互联网,也有可能是他真的被这些事情逼出了点儿艺术细胞。
是件怪事儿。
“…嘿,你不觉得吗?夜晚的天空是这个世界上最杰出的作品了,嗯?”
他兴致盎然却又突兀地侧过身子,向奕点了点头,这大概是他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态发起的聊天,正在等待奕的回答。
奕若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摸摸鼻尖,点头:“或许是,也或许不是…星空的美来源于她的神秘和未知,是吧。”
“哈!说得好!这句话好听,我可得记下来。”他突然叫出一声来,把奕惊了一跳,只见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几乎能用「破烂」形容的笔记本,记下了什么。
“什么?记事簿?”奕小声嘀咕着,却叫他听到了。他抬起头,眯起眼睛,冲奕笑了笑。
不知道是不是刚好吹过一阵凉风,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收起笔记本,熟练地放回外套夹层里,再次把视线转向了天空:“语言也是一种艺术,是不?几乎可以和音乐相提并论了。”
奕想接话,但刚回头又刚好看见他那副话还未尽的模样。
“镇子里的人都是一群好人,不过他们总是不理解我,说我是对节拍和五条线入了魔……当然,我不否认,毕竟他们说的并没有错。”
奕对待他奇怪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想来他或许只是想要让自己重新认识一遍他,奕也就不再多想。
“音乐是人类史上伟大的杰作,我一直这么认为。而我选择了去创造音乐,这是令人自豪的使命,真的。一切都可以是音乐,玛利小姐的苹果摊,马车轮碾过细沙粒,甚至,是我现在的这些话。”
他说着,哼了几个调出来,眼睛里像是突然有了光,奕虽然并不能听明白是哪几个音调,但至少能听出他现在真的很兴奋。
“你能听到他们对我说的,「嘿,克里斯,能在这里做些什么?还在琢磨你的乐谱?为什么不干点正事?」,对吧?”他装腔作势,有几分滑稽,“老实说,我并不在乎这些。对我来说,没有音乐的人生是荒诞可笑的,简直就像被迫吃烤的过头了的面包片还不让沾上果酱一样。”
或许因为激动,他的语速有些太快,奕也没能完全听明白,但现在奕至少知道几件事了:他是个作曲家或者音乐家,而他的名或姓是克里斯。
他的视线忽而转向奕:“你一定比我还明白,奕,你是比我懂艺术些的。”
“嗯?是吗?啊。”奕朝他看过去,只看到了他坚信不疑的眼神,或许是不想辜负他的期许也或许是不想打压他的性质,奕微笑着点了点头。
“梦想,哈、梦想!多么高尚的字眼,嗯?不用在意那些人对我的偏见,因为我始终走在梦想的独木桥上,而他们甚至连看向河水的勇气都没有。”
克里斯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一整个夜空一样,在黑夜下的稻谷浪前发出了一段旁人看来莫名其妙的宣言。奕先前很少见过这类人,但现在看来,自己并不反感。
“你现在打算做什么?是埋头苦修你的画作,还是坚持一下你的梦想?”
克里斯转过身来,看向奕。奕接上他的目光,稍作思考,挪动脚步,向来时的路往回走去。
“回家,看看有没有剩下的食物当晚餐,然后好好睡一觉。”
一整天的颠簸叫他身心俱疲,自己或许还需要更长的时间适应这个世界,但绝不是应该休息的现在。
“是的,说的有道理,下次见吧!”
奕挥了挥手,离开了这个地方。
所幸,自己还认得路,而家里还有不少能充饥的东西。
奕整顿好后躺在床上,想要梳理几遍事情的经过却发现脑子乱糟糟的,想着干脆睡一觉吧,可到这时候奕才发现被子单薄的有些可怜。
那么这时,可怜的就不是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