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份的傍晚下,整座城市已经被夜色完全笼罩。点点雪花从厚实的云层落下,在街道旁昏黄路灯的照耀下,竟显现出一丝温暖。
雪花继续降落,最终停在黑色礼帽,同为暖色系的发丝随之微微飘动。
青年在一家酒馆前停下,转身推开玻璃门。窗户旁边的一位女士朝挥了挥手,他便不紧不慢地迈步走去。
“久等了。”中原中也随手把大衣挂椅背上,在白发女士对面坐下。
“没事。”清水泠子陌生的脸上浮现出熟悉的笑容。
两人坐在圆桌两旁,面前各有一只瓷质杯子,杯中缓缓冒出热气,与玻璃上的水雾一同渲染着夜色。
“成人礼你和太宰怎么突然不见了。”清水泠子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
“那家伙非要拉着我走,也不让我跟你们打招呼。”
“这倒没什么。”女士弯着眉眼,跳过这个尴尬的话题,“所以说,你跟太宰真的在交往吗?”
“就连你也知道了……”中原中也苦笑着,不过他们毕竟不是什么地下恋人,所以并不介意这个话题。
“那可不,这事稀罕得很。”泠子夸张但认真地比划着,“不光是我,芥川,中岛,镜花还有森先生,都知道了!”
“为什么连森先生都会知道啊!”
“我举办聚会的那晚,你还记得吧?太宰在开始之前就跟我们几个打过招呼,然后就说要离开,给你准备惊喜,他也不让我们告诉你——虽然你很早就走了,但最后惊喜没有缺席吧?”
太宰治在他手心写下“スキ”两个字的场景历历在目,他还记得挂在天上的圆月,还记得缠满绷带的手,也记得那温暖的拥抱和缠绵的吻。
想到这,中原中也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惊喜不但没有缺席,而且非常成功。
“话说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成人礼吧,”泠子再次转变话题,“听说在那之后太宰的小说获奖了?”
“这倒是没错,不过小说是业余。”
“哇哇,那也很不错!你呢,你也成为诗人了吗!”她说完这句话才发觉自己话的不妥,虽然两人都明白,这不是什么大事。
“写诗什么的可不流行,不过我也有在写,有时候还会写点歌词。”
看着清水泠子崇拜的样子,可以想象出她身后发着光的背景板,以及眼睛里冒出来的星星。
“清水,我记得你是艺术生对吧?”
“不用叫的那么好听。”她叹了口气,“我就是个破画画的,画插画给自己看而已。工作还是逃不过996。”
“工作……”
“在一家小公司当会计,每天算这算那,快疯掉了啊——听说你跟太宰的工作都挺不错的,芥川说你毕业后直接进了一家国企当翻译,是真的吗。”
“没那么夸张,只是做点书面翻译打打杂。至于太宰,他在以前我们的高中做国语教师,工资不高,但待遇还算好。”中原中也说完,喝了口茶,继续道,“芥川他们呢?我们和他们基本不联系了。”
清水泠子毕业后,给人的感觉和“内向”、“孤僻”完全不沾边,与那位喜爱独处的少女简直判若两人。此刻,无论对象是谁,在聊什么话题,她总能侃侃而谈。
“芥川君在一家民营企业做秘书,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和我们出来聚了。敦君和镜花在同一家新闻社工作,至于是采访的还是写字的就不知道了。”
两人的杯子都已见底,然而不可缺席的叙旧缅怀还未开始。他们只是一直笑着,聊着,哪怕酒馆打烊了,也要站在街道上,一同将零碎的回忆拼在一起,直到路边的灯渐渐都熄灭,直到与毕业聚会那晚同样明亮的圆月被云遮盖,直到不得不归家的深夜。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们总有离别的那一天,当然也总有重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