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暗恋

逍遥涧一向多雨，路上泥泞湿滑。好在一行几人都一路御宝而行，赶在黄昏时分，到了合欢派总坛。

丁玲将一身狼狈的舒窈送到金瓶儿跟前，她心疼极了。命人准备了洗澡水和新衣，替舒窈好生收拾了一番，这才带她拜见了合欢派掌门，三妙夫人。

三妙夫人面色淡淡，并未施脂粉，她转过脸来:“青云山一役，很辛苦吧?”她的声音又轻，十分温柔。就好像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舒窈抬眸看她，对上温柔如水的眸子，有些惊讶:“前辈……居然是您?”

三妙夫人温和地笑着:“是啊，我便是合欢派掌门。三福镇一别，已是许久未见。却未曾想，替你打通血脉以后，你还是在青云山落得一身伤。”

舒窈垂眸，脸色微微泛红:“是舒窈辜负前辈期待。”

“无妨。没想到兜兜转转，你还是来了我们合欢派。既然来了，就安心留下，好好修行。”

舒窈乖巧应道:“是。”

没想到三妙夫人又笑了笑，道:“你在三福镇时，可不是这般模样。我们合欢派的女子，向来随心所欲，你不必这般拘束。”

舒窈有些却似乎更拘束了，站在那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倒是金瓶儿牵着她笑道:“师父，舒窈才从诛仙剑下捡回一条命来。我还是先带她安顿下来，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了，再指点她修行。”

金瓶儿为舒窈准备好了房间，安顿下来。入夜之后，合欢派渐渐归于寂静。位于毒蛇谷的万毒门却一片冷清寥落，连低阶小弟子的人影儿都见不到几个。这个山谷的夜晚，屋外还飘著淡淡的薄雾，如轻烟一般，在黑暗和阴影处，漂荡着。

秦无炎房中的灯还亮着，一个万毒门弟子蹑手蹑脚地走到他房门口，轻轻推开门，闪了进去。

秦无炎站在窗边，正凝视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树影，听见推门声，这才转过身来。昏黄的灯影下，他神色倦怠，头发凌乱，似乎从青云山回来就没有梳洗过，只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他缓缓走到茶台边，举起茶壶往茶杯中倒着茶，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那弟子和着水声低声道:“公子，百毒子几乎重伤，和公子您一样，被软禁起来了。不过，看守他那边的，大多是咱们的人。程无牙现在最得门主信任，十分得意。”

秦无炎换了一个茶盏，继续倒茶，就着水声又问道:“她呢?”

那弟子是他身边极得信任的人，只见他神色黯了几分，如实道:“安插在渝都的探子说，丁老板已然回到渝都，想来定是已然将舒窈姑娘安全送到了逍遥涧。”

他放了茶壶，又添了些茶水，继续往茶杯中倒着，又道:“我被师父软禁的消息，不要传到逍遥涧去。”

那人恭敬应到:“是。”而后又关心地说道:“公子也还需保重自己的身体，兄弟们都还指着公子……”

秦无炎淡淡应到:“知道了。”

“还有舒窈姑娘，也定是十分担心公子的。”

想到舒窈，秦无炎的语气都柔和了几分，神色却更加坚韧:“我会的。你去提醒兄弟们，现在更要小心行事。”

“是。那属下告退了。”

秦无炎身上的蛊毒，在这几日已隐有发作的迹象，而毒神似乎也并不打算按时给他解药。他身上又还有旧伤未愈，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青龙的确派出了探子到青云山附近探查，却也往毒蛇谷派了人。秦无炎回到毒蛇谷，之后被软禁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青龙那儿，但这到底是万毒门的事，他似乎并不打算多管。

时间一天又一天过去，万毒尸蛊也终于彻底发作了。这一次的蛊毒来势汹汹，毒神似乎已然将他彻底遗忘，一点也没有让人送解药的意思。他的口鼻甚至都开始出血，一天比一天虚弱地躺着，昏睡着。

收到这个消息的青龙，似乎已经感觉到秦无炎这次蛊毒发作的不同寻常。敲门声咚咚响起，他将探子传来的信件放进信封，压在书桌上的黑檀木镇纸下，回身道:“进来吧。”

盼儿推门进来，道:“青龙圣使，朱雀圣使请您去议事呢。”

“好，我一会就来。”青龙答道。

却没有听见盼儿回应，转眸去瞧，她正盯着书桌上的信件愣神，他沉声问道:“怎么了?”

盼儿收回目光，有些尴尬，又不甘心这般走了，才鼓起勇气问道:“青龙圣使，你是不是有万毒门的消息?”

“怎么，你也对万毒门的事感兴趣?”他看向盼儿，打量着她，才又沉声道:“没什么大事。”

说罢他伸手将那信件拿起来，伸到灯烛之上，眼看就要化为灰烬。盼儿听说舒窈秦无炎二人坠崖，生死未卜，之后便一直有些恍惚。此时她的眼睛忽然就有了光亮，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将那信件抢下来，想要打开阅读。

青龙看她一副有些失控的模样，一边拦住她，一边惊讶道:“盼儿，你疯了吗?秦无炎和舒窈的消息，对你这般重要?”

“对！这对我很重要。”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青龙，道:“青龙圣使，你告诉我，他们还活着，对吗?你是不是收到消息了?”

青龙收起那封没能烧掉的信，回答道:“暂时没有舒窈的消息。”

“那秦公子呢?他如何了?”盼儿焦急的脸，落入青龙眼中，似乎正在和舒窈的样子，渐渐重合。

他回过神来，看着盼儿的眼睛，似乎想要证明什么，缓缓说道:“无炎蛊毒发作，没有服解药，且被他师父软禁了。”

盼儿想起自己刚刚认识舒窈的时候。那时她受朱雀圣使吩咐，说是听舒窈差遣，实则监视。那是自己初次见到舒窈，只觉得她没什么特别的，却享受着那个男人所有的温柔。他吩咐自己那丸药的吃法时，干净好看的侧脸，温和的眼眸，牢牢印刻在她的脑海中。此时听到他正在受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不能为了他哭出来。

青龙转过身，对她说了句:“走吧。”

她木然地抬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稳步前进的背影，却不知怎的瞧出些许孤寂。

朱雀、青龙两位圣使议事，无非是劝谏鬼王宗宗主，要以鬼王宗大业为重，重振旗鼓。还有如何利用张小凡，复活碧瑶。

幽姬本想留盼儿伺候茶水，她也以自己身份低微，不便多听宗主议事为由，退了出去。她木然地回了房，看着熟悉的院落，走到舒窈本来住的那间屋子，每每秦无炎来瞧舒窈时，自己奉上一盏清茶，秦无炎轻抿一口细细品尝的样子，在她脑海中渐渐浮现。她忽然“呜呜”的蹲下埋头哭了起来。一切都晚了，自她答应入鬼王宗的那一刻起，平静无波的日子，就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眼看着马上又是正月，身为少主的碧瑶虽还不能叫作“新丧”，却也还是令整个鬼王宗沉寂在悲恸之中。盼儿主动向幽姬请命，愿带上几个弟子下山采买些用品。眼下正月虽因为碧瑶出事不宜太过喜庆，在幽姬眼中却是个犒劳底下弟子，笼络弟子们诚心诚意为鬼王宗效力的好机会。

于是盼儿去了渝都城的锦绣坊，秦无炎的消息，便也就这样传到了丁玲手中。

此时的逍遥涧风光正好，冬季的萧条过去，迎来了初春的美景。溪水潺潺，草木繁盛。舒窈刚刚在明王圣母的大殿前，上过香。祈求秦无炎平安，亦祈求合欢派能扛过兽神带来的那些祸患。

入合欢派已然数月，秦无炎好似消失了一般，杳无音信。她曾求金瓶儿派细作多番打探，也未能得到一星半点关于他的消息。

她几乎要急疯了，每日金瓶儿来指点她修行时，也变得愈发心不在焉。

到底是正月来了，逍遥涧的腊梅谢了，迎来了各色梅花的盛放。花朵们纷纷傲立枝头，红有红的娇艳，白有白的风姿。可惜正月里不止有梅花，还有不知名的鸟雀，夜里在舒窈房间窗前的枝头上叫了一整晚。叫声凄厉，让她心底的不安又更多了。偏偏合欢派的规矩，每日卯初起身梳洗后，便开始调理内息，练习合欢派一重的基础心法，就连金瓶儿这般的高阶弟子也不例外。卯时一到，被闹了一晚没睡的舒窈也只得顶着发黑的眼圈起身去。

刚推开门，就看见丁玲合上金瓶儿房间的门扉，刚从她房中出来。她正奇怪丁玲怎么回了逍遥涧，上前去和她打了个招呼:“丁玲！好久不见，你怎么回来了?”

丁玲抬眸见是舒窈，眼神忽然躲闪开，说话也有些结巴:“有，有些事……我先走了。”说着脚步轻快地溜了。

舒窈的心更沉了些，上前去扣响了金瓶儿的房门。

金瓶儿打开门，只见她穿戴整齐，还已然上了妆，显然是早就起了，还和丁玲说了半天话。她垂了垂眼眸，温和说道:“舒窈?怎么了?”

舒窈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刚刚碰到丁玲了。是不是……有他的消息了?”

金瓶儿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却继续温和地笑道:“时候不早了，先去调理内息，我来看看你这月余的成果。”

舒窈心底的疑虑更重了，她张了张口，似乎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半晌，喉咙里已然有了些哭腔，轻声细语道:“他到底怎么了?瓶儿姐姐，你不要瞒我好不好?”

金瓶儿看着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里也多了几分不忍:“是他不希望你知道这些。不然，他不会让我安排接你和你娘回逍遥涧。本来告诉你也无妨，但你若是因此要离开逍遥涧去，不顾你自己和你娘的安危，便是枉费他一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