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东海

东海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在世间极东处，再往东便是茫茫大海。

魔教往流波山聚集，众名门正派，也都纷纷派遣了精英弟子前往一探究竟。以青云门为首的众正道门派，也都紧随魔教之后，纷纷在流波山扎营。

碧瑶不是没有想过会在如此情况下与张小凡见面，却未曾料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她正与几个青云门弟子斗法，他们人多，自己本也未曾想久战，却乍然遇上张小凡。而他竟还亲昵的唤着与自己交手的人“灵儿师姐”。越想越气，不禁过于恋战，甚至还误伤了张小凡。而后更是被那些正道之士以为自己要在张小凡受伤吐血之际，趁人之危。眼看着与他们说不通，便只得使了一个障眼法遁走。

待她回到鬼王宗的营地是已是深夜。她小心翼翼地走进自己的营帐，刚想在床上躺下休息片刻。此时帐中的灯却忽然亮起来了。

碧瑶一惊，却不想是她的亲爹从摇晃的烛影中朝她走过来。她低下头，轻声唤道:“爹。”

“你还记得我是你爹啊?”他沉声道，“我还以为你马上便要嫁作‘张’姓妇，早就忘了自己还是鬼王宗的少主！”

碧瑶低着头，带着浓浓的鼻音，声音愈加小:“爹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自然是记得的。”

“你记得?你身为鬼王宗少主，我将炼血堂仅剩的那些部众皆交给你差遣。可你做了什么?你只会顾念着那个张小凡！”他有些恨铁不成钢，沉痛地斥责道。

“爹，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么。我来说服他，他会……”

“他会什么?难不成他那个身为名门正派长老的师父，还能为了你这个魔教妖女，三媒六聘地来我们鬼王宗提亲吗?”万人往低声轻叹道。

“爹，你说些什么啊?”碧瑶骤然间红了脸，“他手中有那旷古未有的大凶法宝，还能操纵自如，你也说过他必非池中之物。若能收到我鬼王宗，必然对我圣教大有裨益。我也是为了我圣教大业……”

万人往不禁失笑:“他从小在青云门长大，对我圣教深恶痛绝。你们才认识多久?他哪里能听你的话?未来若你同他师父师娘，还有那些师兄弟师姐妹们交上手，他又可会站在你这边?”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显然是气得不轻。而后他又缓缓阖了眼，睁眼时，缓缓道:“罢了，罢了！都随你。只怕你恨不得我整个圣教来为你那点可笑的情感陪葬！”说罢已然转身，拂袖而去。

碧瑶呆立在那儿，只怔怔地望着爹爹拂袖而去的方向。她又如何还能安然入睡?

她踏出营帐，往营地大门处走过去，却发现有个熟悉的人影已然立在那里，因着被守门的弟子拦住，她只能在离门不远的营地内站着往外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她有些惊讶，唤道:“舒窈?这么晚了，你居然还没睡?”

舒窈朝她微微福身问好，道:“碧瑶少主不是也没有睡吗?”

“我睡不着。”碧瑶说。

“我也是，睡不着。”舒窈抬眸望向那边万毒门的营地所在的方向。

“你在想秦无炎么?你们俩离得这么近，怎么不直接去找他?”碧瑶问。

舒窈垂了眸，又深深吸了口气，道:“碧瑶少主，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可以想去找张小凡便去。

“怎么?你刚来鬼王宗时，我对你诸多刁难，不记仇了?”碧瑶故作轻松地说道。

舒窈温柔的笑了笑:“嗯，不记得了。”

“其实我在渝都的时候就不喜欢你。你倒是温温柔柔的样子，见了谁都那么乖巧恭顺，总是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可我就觉得，你身上总透着那么一股子‘假’。”碧瑶笑着同她说起渝都往事。

“是吗?我小时候，学的便是如何去讨人喜欢。谁让我只是个奉茶的‘奴婢’呢。”她微笑回了她的话。

“不过，自打你到了鬼王宗，倒是和在渝都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不过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反正瞧着你这个人，真切了些，也不像在渝都城主府，面具戴那么厚。”碧瑶同她说起自己的感受来。

舒窈的笑容变得有些应付，目光还是往万毒门营地的方向飘过去。碧瑶便觉得有些没意思:“你看，你又在假笑了。”她歪着头，认真看着舒窈的脸道:“我在渝都的时候，听见城主府的丫鬟议论过你和秦无炎那点事儿。其实背地里偷偷喜欢秦无炎的小丫鬟还不少，但秦无炎其实挺护你的，听说明里暗里让为首那个吃过几次亏，所以她们大多只敢背地里说坏话嫉妒你。我得知秦无炎的真实身份以后，就觉得你和他根本就是绝配，两个人都假到一处去了。”

舒窈此刻表情，倒开始有些哭笑不得:“碧瑶少主，你知道我为什么羡慕你么?因为你可以有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活的很真实，又善良。所以，万毒门的毒神，才看中了你，想让你嫁给他的得意弟子呢。”

碧瑶脸色一变:“什么?你说嫁给谁?”

舒窈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地笑道:“毒神向宗主提亲，想和鬼王宗联姻。他想让你嫁给秦无炎，不过你放心，你天天追着那个张小凡跑，宗主自是明白你的心意的。所以，宗主拒绝了他，把联姻的人换成了我。”

碧瑶这才松了口气，道:“那很好呀，你和秦无炎正好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才是羡慕你呢，我和小凡，终归是正魔殊途，他又被青云门那帮老家伙教得迂腐，怎么都不肯入我鬼王宗！我是独生女，肯定是要招婿的。要是小凡能松口就好了，我还能作主给他个副宗主做做。”说罢又神情落寞起来:“你说，这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他怎么就是不肯！”

敢情这大小姐是因为张小凡不肯入鬼王宗才睡不着，舒窈只觉得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不自觉的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哎，你什么意思?你摇头我可看见了啊！你也跟我爹一样，觉得我不该对小凡上心么?”碧瑶问道。

“这没什么该不该的，只有你愿不愿。若是张小凡让你嫁给他，可是他的师父师娘还有青云门众长辈们，提出的接受你的条件，是你要背弃圣教，和你爹脱离关系，放弃你在圣教的所有朋友,以后只能接受他们名门正派的教导，做一个真正的正道之士。那这福气，你要不要?”舒窈问道。

“那我当然是不会……”碧瑶说到这里忽然噎住了，半晌都没憋出一个字来，整个人忽然就丧了下去。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舒窈平静地说着:“你在我和鬼王宗众弟子面前是鬼王宗少主，你可以任性、骄傲、高高在上。可张小凡面前，你就只该把你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小姑娘，你不能高高在上地用你鬼王宗少主的身份来压他，他不是鬼王宗弟子，所以你也压不住他。”她看着依旧沉默的碧瑶，知道她大概是听进去了，又继续道:“撇开正魔殊途不谈，你首先应该把他当做一个和你一样的人，再来谈喜欢。什么鬼王的女婿，鬼王宗的副宗主，你以为他会稀罕么。你希望他是因为稀罕这些才留下来，还是因为心里有你，离不开你而留下来呢?”

碧瑶呆了一下，一时心中也不知是何感受，竟是说不出话来了，抬眸望向漫天星辰。清冷的月光，撒落在两个少女的身上。

“我会说服他的。不用我鬼王宗少主的身份压他，我只当我自己是个小姑娘，我也能说服他留在鬼王宗的，我一定能。”碧瑶决然地说道。

“好好好。我信你一定能。可是眼下天色已晚，少主还不去睡觉?”舒窈提醒道。

“我都说过了，我今天睡不着。你不是也睡不着么?对了，你怎么不去找秦无炎呀，我一看就知道你在想他。”碧瑶凑到她耳边，坏坏地笑道。

舒窈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那几个十分负责任，守着营地大门的鬼王宗弟子:“我倒是想出去找他，可他们让么?”

碧瑶一时兴起，道:“走走走，我带你去。”说罢拉起舒窈便往门外走。

那几个弟子看见碧瑶，都先恭敬行了礼，却抬手拦住舒窈的去路，道:“青龙圣使特意交代过，若非他在，舒窈姑娘不得出营地。”

意料之内的言语，舒窈无奈叹了口气，隔着那两个弟子的手臂，朝碧瑶无奈地笑了笑。

“青龙圣使那是担心舒窈安全呢。你们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儿的。”碧瑶几乎就是拍着胸脯保证。

那几名弟子面露迟疑之色，碧瑶又正色说道:“你们放心，若是青龙大哥追究起来，一切都由我担着。你们大可以说是我逼你们放行的。”

两人这才顺利出了鬼王宗大营。

在鬼王宗，碧瑶的确可以仗着少主身份，为所欲为。但在万毒门的营地便不一样了。

她拉着舒窈直接往营地后方去，舒窈提醒道:“碧瑶，大门不在这个方向。”她伸手指了指完全相反的那个放向道:“在那一边。”

“谁说我要走大门了?这里可是万毒门的地方，我说话又不管用。”碧瑶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舒窈，说罢走到后面守卫最薄弱，又有掩体方便藏人的地方，拉着舒窈道:“来，咱们从这儿偷偷翻进去。 ”

“碧瑶少主，你好像……对这种事挺有经验的。”

“那当然，不是我吹，我偷偷去青云门的营地找小凡的时候，从来没被发现过……”说到这里，碧瑶忽然就闭了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其实我也没多少经验的，没有多少……”

两个人很容易便进了营地，可是帐篷太多了，她们不清楚秦无炎的营帐是哪一个。

两人躲在营帐后面的阴影里，看着即使是深夜，依旧一茬又一茬巡逻的万毒门弟子，舒窈在心底里还是怂了:“少主，要不我们走吧。我听青龙大哥说说万毒门有好多邪门的东西，会不会不安全。”她是很想见秦无炎一面，她也很想知道他的身体如何。但她并不想给他惹事，怕他这一遭还没好，又被毒神再折磨一番。

“怕什么。秦无炎让青龙大哥给我吃过一粒丹药，说是可辟百毒，我能保护你，你放心吧！”碧瑶道。

舒窈闻言，脸色又瞬间难看了起来。她一直以为，在渝都时，他逼她吃下的那颗他花了七七四十九天炼制的丹药，是独一份。却原来，并不是。

碧瑶看见舒窈又面色不愉，轻轻推了一下:“你走神了。那边巡逻的几个人刚走，我们可以趁现在溜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