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婚约

溪水潺潺，映出溪边破碎的倒影。这溪中流水本来像少女般温柔欢快，却在前方不远，忽然哗啦啦落入山涧之中。再往下看，便是一层一层茂密的森林草木。潺潺流水好似少女破碎的身体被囚禁在这层峦叠嶂的浓翠中间，瀑布便是白色的裙摆在随风飘扬。

这山涧便是逍遥涧了，乃是合欢派总坛所在之处。

金瓶儿在这里拜别了她的师父，合欢派掌门人---三妙夫人，然后又踏上了去渝都的路。

年轻的女子默默跟在她身后，一路御宝而行，很快便到了渝都城门口。现在曾书书这位城主未在城中，城中群龙无首，却又井然有序。

城门口守门的城卫有不少是熟人，金瓶儿大大方方地领着身边的女子同他们打招呼。

“王统领，好久不见。”金瓶儿叫住正在城门口巡视的人。

那人回眸一看，高兴地笑了:“金老板，可是好久不见了。你还是就叫我王二吧，我听着习惯。”见来人和统领如此熟稔，那些新招的城卫便赶紧放了行。

金瓶儿和气的笑着，福了福身:“我不过一届商贾，岂敢直呼王统领大名。锦绣坊能有今日，也多仰仗统领照拂了。”

“哪里哪里，都是丁老板勤快又聪慧。”

“阿橙，这便是渝都现在城卫府的王统领，快过来见礼。以后你在锦绣坊做事，还要多仰仗他。”金瓶儿向身边的女子道。

阿橙貌美，那王二刚转眼去看，眼睛便直勾勾地盯着她瞧。倒是阿橙，大大方方见了礼:“王统领安好。往后我便在锦绣坊协助丁老板，还要劳烦统领照拂。”

这左一个王统领又一个王统领地叫着，早就让王二心里乐开了花:“阿橙姑娘不必客气，以前舒窈她们都唤我‘王二哥，’你便也这般叫吧。统领统领的，也显得生分不是。”

阿橙便柔声笑着，又行了一礼，声音也酥酥甜甜地:“王二哥。”

他自是十分欢快地应了，更是遣散了跟着他巡街的城卫，亲自将金瓶儿和阿橙送进锦绣坊。

进了绣坊，送别王二，金瓶儿才正色向身边的阿橙道:“渝都城的城主尚年轻，且是青云门弟子，这时候应该也去流波山了，不在城中。城卫府统领的权力很大，以后你要多和他处好关系，这才方便我们在渝都站得更稳。”

阿橙恭恭敬敬地答到:“是。”

绣坊里的人一见到金瓶儿，都热情地打着招呼，金瓶儿也一一见过礼，这才随意找了位绣娘问道:“丁玲呢?”

“掌柜的在楼上呢，我领金掌柜过去。”那绣娘便在前头引路。

丁玲同金瓶儿许久未见，一见面便欢快的搂住她:“金姐姐，你怎么才回来啊！”那眼眶里眼泪已经在打着转。

金瓶儿无奈地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脊背:“都是自己当了掌柜的人了，怎的还如此不稳重。大家都要看你笑话了。”

再看那引路的绣娘，已然知趣退了下去。阿橙倒还站在不远处，金瓶儿牵着丁玲的手，说道:“这是我派中的精英弟子，名唤‘阿橙’。我知道你一个人撑下来，十分不易，便给你找来个帮手。现在绣坊之中的合欢派弟子，你大可以全部交由阿橙来协助你统领。修炼上的事，也都大可交给阿橙来办。”

阿橙先同她见了礼，道:“丁掌柜好。”

“什么掌柜，你就叫我丁玲吧。我们年岁都差不多，不如我也就叫你阿橙吧。”丁玲欢快地说道。

“嗯，好。丁玲。”阿橙笑道。

丁玲领着她们进了房间，关起门来说话:“金姐姐，我传给你的信，你看了吗?”

金瓶儿点了点头:“舒窈这丫头倒是个讲义气的，知道让你来通知我。虽然我们安在鬼王宗的人被发现了，万幸的是没有牵连舒窈。”

丁玲撇了撇嘴，有些不高兴道:“她自是有她那个万毒门的情郎护着，怕什么。”

“不许这般说，虽然她机缘巧合，入了鬼王宗，但到底是拿咱们当好姐妹，顾念着咱们的。”金瓶儿蹙眉说道。

“那金姐姐此番来，可是为了那内应的事?”丁玲问道。

“自然是。师父闭关，不方便出面，但鬼王宗已经逼上门来，我不得不接鬼王令。此番正魔两道皆聚集流波山斗法，我总是要去的。合欢派一直近乎退隐，休养生息，我也不想弟子们再有牺牲，是以此次我总要应承一番。何况……鬼王宗也并未下令要杀潜入多年的无欢，可见鬼王宗正值用人之际，想用无欢逼我现身罢了。”金瓶儿也不隐瞒，将她的打算和盘托出。

“金姐姐，我听说，林惊羽被废了修为，恐怕是不会去流波山了。”丁玲道。

提到林惊羽，金瓶儿的眼神黯然，却强扯了一抹微笑看向丁玲:“他如何，跟我有何干系?”

丁玲才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话，马上转移了话题:“金姐姐，我现在吩咐人把你的房间打扫出来，你不急着走吧?我还有好多话想同你说呢。”

“好，那我便在渝都多歇一晚。”金瓶儿应道。

合欢派此番竟只派出金瓶儿一人，说是随时听候鬼王宗宗主的差遣，这实在出乎万人往的意料。但好在还有万毒门和长生堂，他亦不想让鬼王宗弟子时刻冲在前头。

他刚到流波山不久，就收到了毒神传信。与合欢派不同，毒神不止要亲自带着众弟子前往流波山，还要来见一见舒窈，更欲向鬼王宗提亲。上次秦无炎所言，自己以舒窈母亲尚在人世搪塞过去，这一次由毒神亲自提出来，他想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碧瑶一心只想追着张小凡跑，幸而舒窈同秦无炎在渝都有一段过往，关系暧昧，乍一看似乎是个联姻的好棋子。而他为了鬼王宗复活兽神，一雪前耻的大业，只想把舒窈牢牢扣在鬼王宗手中，用以牵制秦无炎，当然不愿将这颗好棋子这般轻易地交出去。

鬼王宗在流波山扎营没几日，秦无炎和舒窈也随后到了。此时宗主的大帐两侧是碧瑶、青龙的营帐，碧瑶旁边便是幽姬。舒窈此次和定海庄那次不同，她也被安排在了单独一个营帐里，那营帐就在青龙的营帐旁边，不知万人往是何用意。

舒窈只觉得秦无炎一路无言，沉默得异常，又时常走神，魂不守舍。追问之下，她才知道，原来害他蛊毒缠身的罪魁祸首，毒神也要带着万毒门弟子到了。

渝都一役，舒窈只觉得秦无炎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是个极为冷静理智的人。却从未想过他的师父毒神，仅仅只是即将见面，便让秦无炎不安成了这样。

秦无炎只将她送到营帐，便起身告辞。她简单梳洗，又休息许久，便听见外面的敲门声。舒窈起身开门，来人却是青龙圣使。舒窈礼貌地问了安，青龙将舒窈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才说道:“宗主让我来叫你，同他一道去见一见万毒门的门主。”

“青龙大哥稍候片刻。”舒窈说罢，又特意回帐内整理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便抬脚随青龙去了。

百年之前正魔大战，魔教惨败，元气大伤。往后的百年间，魔教四大门派中，倒有三个换了掌门人。却只有万毒门的毒神，屹立不倒。

百年间魔教内斗不少，鬼王宗与万毒门暗地里不知结下了多少梁子。时过境迁，竟然还能合作，看来也不过是利益驱使。

青龙在路上简单将毒神脾性简单说了说，又委婉点了点曾经有过恩怨，让舒窈有些心理准备，这才领着她踏入了万毒门的营地。一进营地便有一名弟子上前引路。毒神帐前，守着四个人，清一色万毒门的深蓝色服饰，带路的人同他们点了点头，便领着二人进帐。

进了帐中，便是鬼王和毒神正对坐着，秦无炎二人中间的茶桌边，正在等着滚水烹茶。鬼王朝他们随和地笑了笑，便招呼舒窈过去:“快过来见过毒神老前辈。”

她这才仔细打量着这位大名如雷贯耳的老前辈。毒神白发如雪，却面色白净，脸上一丝皱纹也无，若不是胡子和头发都白了，一点也不像一个早已过了百岁的老人。舒窈乖巧地向毒神行礼问安，毒神只冷冷“嗯”了一声，甚至都没拿正眼瞧她。

她尴尬地起了身，发觉青龙此刻已立在鬼王身后。她便走到那茶桌边，小声向秦无炎道:“还是我来吧。”

秦无炎依言起了身，也站到了自家师父身后。

茶桌上是几个天目盏，石磨、茶筅、执壶、调膏盏等器具一应俱全。舒窈难得的又干回老本行，此时水已煮开，茶已碾好，她先把碾碎茶末放入碗中，调膏、注水、以茶筅反复击打。茶汤香气袅袅，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多时已然先后为鬼王宗宗主万人往、万毒门门主毒神，双手奉上两盏咬盏极佳的茶汤。

两人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客套话，又聊了几句圣教往事，倒是被这一盏茶汤将思绪又拉回来。

“这茶倒是极不错，只可惜太过繁琐了些。我们清修之人，可没那功夫喝得这般讲究。”毒神斜眼睨了舒窈一眼，缓缓说道。

那这万毒门的营帐里茶具一应俱全，总不可能是鬼王宗宗主带来的。说是没那功夫喝得太讲究，但舒窈心里清楚，不过是毒神看她不顺眼，而她又是在城主府侍奉茶水多年的老手，茶汤上挑不出啥毛病，便只得说她穷讲究了。

“舒窈来鬼王宗已久，我倒是还没有口福让她为我点上一盏茶。今日可还是托了老哥的福啊！”万人往说道。

“怎么，老弟偌大一个鬼王宗，难不成还缺个奉茶的丫头?”毒神这般说，便明显是在讽刺舒窈，曾在渝都城主府做奉茶侍女的事了。

舒窈听青龙讲起过毒神脾性，打心底有些惧怕毒神的那些手段，此时只得压住心底的不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假笑，依旧垂眸坐在桌边，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说话。

万人往呵呵一笑，向毒神说道:“我鬼王宗自是不如老哥你的万毒门人才济济。”这便明显是谦虚的话。且不说碧瑶，两位圣使坐镇鬼王宗，便是万毒门比不了的，何况不久以后，就要再加上舒窈。而万毒门弟子中，资质上佳，能拿的出手的，便只有一个秦无炎。说着他便看着秦无炎道:“这年轻人我就瞧着十分不错，资质上佳，又拜在老哥这般师父的坐下，前途无量啊。”

骤然被夸赞，秦无炎微微低首，脸上神色也说不上是骄傲还是害羞，看不清心中所想。

“前途无量?”毒神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一声，又斜眼看了舒窈一眼，道:“那还是你们鬼王宗人才济济。这不，我这资质上佳的关门弟子，前些日特意给我传信，让我来向小老弟提亲呢。”

舒窈依然没有插嘴长辈们之间的交谈，但她的眼神里藏了太多情绪，教秦无炎的心也莫明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