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未灭

那毒神大约是收到了消息，已命百毒子在定海庄外等待。百毒子看着秦无炎一步步走过来，幸灾乐祸地说道：“秦无炎，你又失败了。”

秦无炎本来还一脸肃然，却忽而轻笑出声，反问道：“失败？”他唇角微微勾了勾：“还请师兄转告师父，虽暂未取得天书，却也已在掌控之中。”

“哼，”百毒子冷冷地哼一声，显然有些不甘心。他只希望看见秦无炎失败的样子，沉声自以为是地揭穿道:“你以为我不清楚么？现下天书在鬼王宗的少主身上，你怕不是仗着和青龙圣使的关系，想要来糊弄我和师父。”此时百毒子还并不知晓夺得天书的并非鬼王宗少主，而是舒窈。不知道若是被他得知，夺得天书的是秦无炎的老相好，又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来。

秦无炎斜斜横了百毒子一眼,讽刺说道:“我一直在为夺得天书而奔波，师父耳聪目明，定然清楚我的一举一动。至于蠢笨之人，我自然是连糊弄，都懒得费工夫。”

“秦无炎！你！”百毒子听出他语中讽刺，却也别无他法，只得站在那，带着盛怒的表情，与秦无炎对峙着。

正当二人剑拔弩张之时，一名万毒门弟子急急上前报告：“禀报二位师兄，方才咱们派出的探子来报。鬼王宗一名女弟子被青云门的几名弟子劫走。那名弟子，之前在流星湖时，假扮鬼王宗少主，夺得了天书！”

秦无炎面色瞬间寒冷如冰：“你说什么？”

那弟子难得的是个极其实诚的人，又一字一句地重复说道:“探子来报，说是夺得了天书的那名鬼王宗弟子，被青云给劫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百毒子一听，又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他继续幸灾乐祸地笑道：“秦无炎，这便是你的已在掌控之中？我看你还是好好回去跟师父解释解释，然后领罚吧！”

“师兄，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说罢，他已经黑着一张脸，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而那位修为高深的前辈，此刻已经将舒窈送到了二人相见的三福镇，笃定了那青云门的三名弟子不会杀一个回马枪。天色已晚，而且乌云密布，眼看着就要落下一场大雨。前辈颇为体贴地安排舒窈在一处客栈里住下，只道自己不方便出现在狐岐山中，是以只能送她到此。舒窈再三挽留，言及感谢之词，都被她推拒掉。关于她的身份，更是不愿透露半分。

那位前辈帮她甚多，她亦不再勉强，乖巧地应道：“前辈能指点晚辈，晚辈就已然铭感五内。能送到此处，舒窈就已经是在给前辈添麻烦。往后的路，舒窈自己知道怎么走。”

那女子朝她赞许地点点头，敛裙而去。

她才在房中休息许久，天色已经完完全全黑了下来。少顷，便有一处白光撕破漆黑的天幕，紧接着便是一声巨大的雷鸣。她下意识捂住耳朵，心也急促地跳动着。窗户被风吹开，窗棂处的咔哒轻响令她警醒起来。她大着胆子从床榻上起身，上前去想要再度插上插销，刚插上，却已然落入一个带着极重湿气的怀抱。那怀抱湿冷不堪，手掌却是温热的。她的心似乎跳漏了半拍，本能地想要回身钻进那个怀抱里去抱住他。但是她终究没有这么做。

她回过头打量着眼前浑身冒着泥土气息的人，他看起来形色匆匆，似乎刚刚还在赶路，侧面一缕头发散着，也因为淋了雨黏黏地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你……”她刚想出声，却不知为何喉咙忽然哽咽住，定了定心神，强装做镇定的模样:“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

秦无炎眼眸漆黑如墨，眼波流转在舒窈的脸上:"青龙大哥说你被青云弟子劫持，叫我来三福镇救你。"

青龙担心碧瑶与那张小凡继续纠缠，已经和幽姬一道护送碧瑶回狐岐山去了。在他眼里，舒窈又哪里能比得上鬼王宗的少主重要?秦无炎这故意说是青龙让他来救，倒是有心想要让舒窈对鬼王宗多几分感激，心底也更能偏向于留在鬼王宗。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或许还能有以后。

他说话时强压下口中血腥气，还偏偏尝出几分甜腻来。 他的疲惫与脆弱总是隐隐约约藏在眼底，叫人看不真切，可舒窈偏偏总能看出来。她再没有之前的冷言冷语，赶紧抬手去摸秦无炎的额头:"你怎么了?"

外面依旧洋洋洒洒下着大雨，屋内昏暗，却偏偏让他看出眼前一个鲜亮的人影来，在摇曳的烛火下分外妖艳。

他低下头，与她额碰额，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她一个激灵，终于确定了眼前之人的不适。她扶着他坐下，转身去倒了一杯热茶，将杯子递到他手里。踟蹰了片刻，缓缓道：“我找店家借把伞，出去一下。”

秦无炎仿若一眼看穿她的用意，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扯：“蛊毒发作而已，无需求医。”

舒窈没有看他，只道:"我知道，又不是第一次了……"说到此处却忽然止住，声音忽然便冷了三分，"你若是不想蛊毒发作又添风寒，便将湿衣服换下来。"说罢指了指床铺，道:“那儿有被褥。我去要个火盆来，你好了叫我。”

说罢不由秦无炎分说，便已然出门去。秦无炎将已被淋得透湿的衣袍解下来，随意搭在凳子的靠背上，又钻进被褥中躺好，听见外间脚步声，夹杂金属器皿碰撞的声响，试探般唤道:“舒窈？”

舒窈听见声音，推开门前道了一声:"我来了。”

秦无炎本就已在与蛊毒的斗争中脱了力，伴随着舒窈悉悉索索替他烘烤衣物的声音，终于无力沉眠过去。

夜色深沉，秦无炎却未得好眠。梦中再一次邂逅了幼时的自己，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夜，被师父捡回了毒蛇谷。在渝都五年，他几乎从未做过的梦魇，竟在此时又缠上了他。

他抬手拭去额头上涔涔的汗意，忽而忆起从未做过这个梦魇的那五年。渝都五年，他都从未如此因为这个梦魇而辗转难眠。而如今……是因为她已不在身边吗?他喘息着从踏上坐起来，伸手抚过枕下的斩相思，短剑冰冷的汗意在他指尖蔓延，寒意深入骨髓。大抵是斩相思早已沾染了太多鲜血，这般的冷意才能将他的思绪从梦中拉回来。掀开床铺的帘子，此刻天刚蒙蒙亮，正是他平日里起床晨练的时候了，他抓起斩相思站起身来，却没有在房中发现舒窈的身影。

在去渝都之前，他不过是为蛊毒所控，不得已而必须被师父驱策前行。到渝都之后，遇见了她，却开始更多了一份谨慎。他也想要在身边有一个，有一个不会离他而去，和能够对他说出“不要走”的人，和自己并肩而立。他不想要就这样错过这个人。此时他的衣服已经被彻底烘烤干了，也不知道舒窈昨夜忙活到了什么时辰。这客栈房中只有一张床，被蛊毒发作的他占了去，舒窈是不是又像在渝都的时候那样，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晚？

他走过去，将衣服一件一件穿上，衣服上甚至还有些烘烤过微微发热的灼热感，贴在他的肌肤上。他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看了看窗户边上尚未彻底熄掉的火盆。他将火盆踢到旁边，伸手推开了窗户。此刻天才刚蒙蒙亮，已经没有下雨了。湿冷的晨风迎面吹来，将他彻底吹了个清醒。他又低头去看火盆，那火盆里还有些星星之火，泛着红光，将灭未灭。他又笑了起来，如同一个顽皮的孩童那般，用火钳将盆子里的碳戳开，红色的火光便又熊熊燃烧起来了。

玩了一阵炭火，他突然站起来，望向窗外的远方，仿若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终于也踏上了去鬼王宗的路。因为他的姑娘，一定会在那儿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