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珊用颤抖的双手接过这份文件,背面上看到了周志乾的照片,她竟然双腿一软,栽倒在地上,马小五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抱起她冲着那人吼道:“你个王八犊子,别太过分了,有事冲我来,珊珊什么事都不知道。上级还没撤老子的职呢。”
马小五说错了,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原来五年前的那一个瘸腿劳改人员,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马家最大的秘密,终于是瞒不住了,当天晚上,马小五哄着冷眉山喝水吃药,等她睡下。就带着又珊坐在家里破旧的八仙桌前,昏黄灯光下,闹钟嘀嗒嘀嗒,父女两人却是相顾无言,最终,还是马小五先开口地。
“珊珊,我们不是故意瞒着你,而是怕你受到伤害,当然,也是组织的纪律...”
又珊打断了他,手里撕扯着红袖章慢慢地开口:“爸,你别说了,我其实已经不小了,我知道你身不由己的,更知道你和妈妈养大我,真的不容易。”顿了一顿,又思量着说:“不过,我现在的真实身份曝光了,您估计也要受些冲击。”
马小五眼睛一热,连日来的心理折磨何尝不是快把他逼疯了,他稳定了一下情绪,才说:“好娃娃,别担心,现在虽然乱,但你爹根正苗红,出自陕北,多次负伤从未被俘虏,那伙人想整我,还真是没有那么容易。我就是担心你,跟你妈啊。”
“爸爸您放心吧,我能挺过去,反正现在也不上课了,我就在家照顾妈妈吧。”
马小五点头,说了句也好,但看着已经完全褪去童年稚气的女儿,感到心里一抽一抽的疼,现实生活对于这些孩子何其残酷。他难以违抗自己的天性,终于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话,你也长大了,挑一样,我可以告诉你的吧。”
良久的沉默后,马小五听到一句很慢但吐字清晰的话,“我,我是说我的生母,她还在吗?”
但他却不得不用最真实却也无奈的话回应,“她已经不在了,十四年前的事儿。人埋在后山林子里,你想去看看嘛?”
又珊把头垂得很低,说:“我先照顾妈妈吧。”
马小五说的没错,他确实没什么事,但冷眉珊最终还是受到了冲击,再次发病,就是这样,还有许多极端分子为求表现,冲到家里来逼迫冷眉珊认罪,逼迫跟自己业已死去的—至少理论上这样的—的亲生父母划清界限。
又珊死死地护住养母,盯着那群人数不多但是自以代表着正义来消灭你的王八蛋,心里恨不得一口一个咬死他们,说起话来也格外刻毒,“划清界限就是一了百了了,血缘和出身那是一辈子改不了的,你叫王太原是吧,我怎么听说你爹当过彭德怀的警卫连长,攻打太原的时候负过伤,对了,还和彭德怀合影过呢?你看你是不是先把自己家砸了,否则你也有斗别人的资格?”
趁着那伙人愣神,又珊又掉转了火力,对这个大不了她几岁的军改服装少女连连冷笑:“你叫周乔吧,久仰大名啊。以为你拿着一本红宝书,就是忠实的革命者了,国民党特务的后代就是特务的后代?我好歹还是革命干部养大的,你自己什么阶级还用得着说吗?要不你都这么革命了,好像连团员都不是吧?”
周乔如遭雷击,小脸蛋变得煞白,连连后退几步,看着眼前这个忽然如豺狼一样的女孩,那带着生母明显痕迹的面庞上,却带着从不曾在妈妈脸上见过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