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香芸坊来了很多外地面孔,甫才进屋的人一瞧,全是非富即贵
萧驰野联想到上午皇帝对他说的话,当即就明白了——这堆草包,不是那群啥本事都没有,只知道贪图享乐压榨平民的地主富商吗?他早就看不惯了,奈何对方就像扎根地下百米的虬树,他一个人根本拔不清
萧驰野眼皮都懒得抬,两手举起背到后颈,嘴里吹着口哨自顾自的走着
:“二公子,你来了。”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一见着萧驰野,就向他款款而来
:“嗯。”
萧驰野头上有个哥哥,是当今离北大将军,所以阒都里人人私下都称他为二公子
:“二公子,还是照常吗?”
:“对,照——等等!”萧驰野一顿,就在刚刚,他居然在胭脂群绕俗粉纷繁的倌里 闻到了一股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清醒脱俗却又撩人食髓的香味
可也仅那么一瞬,等他反应过来时那味道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偏头去看身旁的香芸,那平常的表情显然是没有察觉
难不成只有自己一个人闻到了?萧驰野眨了眨眼睛,片刻道,
“有新人吗?”
:“这..”香芸显然没料到萧驰野今日一改往常,就连往日两人客套的暧昧都没有,这样直白的要求就提了出来,
:“二公子要,自然是有的。”
:“那就好,找两个干净的过来。”
:“我待会就去办,只是二公子就没别的想说的吗?”
:“先就这么多,怎么,你有想让我说的话吗?”
:“那倒是没有,香芸这就去给你安排,可好?酒也照常上。”
:“还是你懂我。”
香芸苦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萧驰野看着那人的背影,心里生了些许不自在,曾经的往来本只是来往需要,他并不想真的误了女儿家的感情
更重要的是,他萧驰野喜欢的人,还没有出现
高傲的小狼自小就跟父亲,跟兄长,跟师傅,跟周围他认为的男子汉,丝毫不避讳的谈论这些男儿家的情感,
他记得,那时他指着天上的月亮,意气鹏发的说,
“我的媳妇一定会像天上的月亮,这样 我一眼就能相中,而且除了我,谁都不能觊觎。”
酒上了桌,两个女孩儿在身边侍着
萧驰野随意瞥了一眼,并不是很感兴趣,只觉得面容倒是挺干净 只是胆子小 一人倒酒一人扶杯 慢悠悠轻飘飘,温柔极了,生怕冲撞了自己。可萧驰野喝酒一向喜欢整壶闷,这样的行径能取悦那些老色鬼,对他来说就有些多余
于是萧驰野手一挥,酒坛就到了他自己的手里,他嘱咐了那两个姑娘自己吃些桌上的东西,而后目光却是一寸也未给过了
萧驰野状似吃酒观戏,实际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既然今夜这里有这么多富户,那人就会来
围捕猎物前,踩点打探的行为一定会有
就像今夜的自己
他只要等着,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萧驰野桌上的酒就剩最后一口了
突然,哐当一声,有什么东西猛的碎在了地上
紧接着周围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喊和尖叫声,萧驰野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他迅速站起身,向着叫骂声最为激昂的地方走去
:“你们这些贱玩意儿,不干净的东西,快把玉如意还给我,不然我把你们卖到最贱的馆子里去,装死呢,哭什么哭,老板娘给我出来,你说这事儿怎么解决?”
那人衣着华丽,可面上油光满面,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萧驰野看那人一见到香芸眼光就瞬间变了个色儿,
:“哦哟,小娘子长得挺标志啊?你就是这儿的管事人吗?今天这个事儿你要是不给我个交代,那你就得以身相抵,跟了本大爷!你这皮肤这么好,让我摸——”
可那咸猪手还未落下,它的主人就急急地嗷嗷叫了起来,
:“你这狗东西,什么玩意儿?快给我松手,你知道我是谁吗?”
:“萧驰野。”
:“萧驰野,萧驰野是什么东西,萧..你是,你是萧驰野?!”那人从醉酒发疯的状态一下子清醒过来,看着眼前的人,才发现那人如此高大,他一下子生了怯,退后两步,最终头也不敢回地骂骂咧咧的走了
一场闹剧才平息了下来
:“谢谢你,”哪怕这种场景香芸已经见多了,可有人维护的感觉仍旧让她心下一动,然而进一步的感谢还未说出口,萧驰野却猛然抽开了身,直接冲上了楼,一边快跑一边大喊
:“站住!”
香芸看不清萧驰野究竟在追谁,连看热闹的人也不明就里,可萧驰野却是最清楚,直直地紧盯着那人的背影
一直到了城郊,那抹树顶上白色的身影才停了下来
那人似有回身的架势,萧驰野在后一棵树上平缓着呼吸,期待着,想看清那人的模样,
谁曾想那人只是露了个侧面
再次一跃而去
一方白色的手绢飘了过来,萧驰野伸手接住
原来那抹气息是他的!
萧驰野抬头,人却早已不见,他立在原地,不自觉的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明月
萧驰野不自觉看了看那些脑中不知生了什么龌龊心思的人握了握拳,又坐回原地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可这舞才跳了几步,萧驰野就下意识觉出不对 他猛的站起身子探到围栏往下看,果不其然 每一个人都被定住似的维持着同一个模样不动了
此时,那白衣人忽然跃起踩在最开始就在空中搭好的纱带上,几个轻点就朝着萧驰野跃然而至
那人低着头斜卧在栏杆上,身子轻盈的不像话 萧驰野愣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镇定心神后开口道,
“你这狐狸,也忒胆大了吧,直接爬到你二爷头上玩儿,不怕被我捉住么?”
白衣人恍若未闻,侧了侧身子 动作间腕铃又响了 萧驰野以为他要耍什么幺蛾子,三两步就近身握住了他的脚踝
比想象中的更为滑腻
可此举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只见白衣人摘取面罩的动作滞了一瞬又恢复如常,萧驰野顶着有些发烫的脸,欲盖弥彰,
“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算计我。”
白衣人轻笑了一瞬 面罩已经被取下了 可额前的头发却随着低头的动作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脸颊,没有理会被捉住的脚踝,他微微侧身背着萧驰野看向台下好似自言自语 目标却确为萧驰野
:“你为什么要帮那群人?”
萧驰野语塞
:“我知道你清楚这些人的嘴脸,为什么会顺着他们?又或者说 是不愿管呢?”
白衣人说完话,缓缓回过头,萧驰野的心突突直跳 掌心也逐渐来了汗 在彻底瞧清那张脸时整个人都震在了原地
世间绝色
此时是面对面的注视,如此近距离的观摩萧驰野已经被彻底吸引 那只伸出去的手若说是捉,不如说是抬着那人的脚踝 手上的力早就松了
白衣人轻笑了一声,忽的一脚踢在萧驰野的胸前 力道虽是不大 萧驰野却退开了几步
萧驰野回过神时,白衣人已经立在了窗前准备一跃而下,他忙道,
“萧驰野,不过你可唤我策安。”
“嗯,我知道啊。”
“哈,那你是不是也得给我留个名儿?”
白衣人又笑了笑,“好说,在下沈泽川,沈兰舟。”
说罢一个跃身就如这夜里的风轻轻飘走了,萧驰野的声音落在身后,
“下不为例,再见面我可不会让你这么轻易逃走。”
萧驰野站在原地无奈的笑了笑,本以为是个简单的任务,可眼下却连设置的陷阱都被这狐狸给顺走了
萧驰野扶额,竟又闻到了前夜勾人的气息
原是掌中,那人的留香
此后城中一连安生了好一段日子,皇帝已经多次旁敲侧击是不是这贼人已经被捉住 可萧驰野闪烁其词 就是不给个准话
加上这几日朝中有针对萧驰野的私谏,皇帝心中有些起了疑
名字已经认识了
可人却总见不到
萧驰野在香芸坊蹲守了好几天,再也没能闻见那夺人心魄的气味 狼崽子一下子泄了气
——咚咚
萧驰野正卧在椅上看书,闻见敲门声应允了一声“进”
: 大人,您看
晨阳话毕,露出怀中一坛酒 见萧驰野面露疑色,立马解释道,
“ 大人,这酒是方才一名轻功极好的蒙面之人送来的 骨津已经去追了,再有,属下发现此酒酒香极烈,甚至已经溢出了封盖 怕是一坛能值百两银子, 一共五坛 不知来者何意。”
萧驰野放下书页,把手指相握撑住下巴 看着晨阳放在桌上的佳酿眯了眯眼
来者何意?好一个来者何意
萧驰野也不管有毒与否 掀掉盖子仰头就朝嘴里灌了进去 浓烈醇厚的酒香浸入萧驰野的味蕾和身体,那一股难以自持的后劲儿冲得他精神格外振奋
萧驰野舔了舔嘴角残留的酒渍,好酒啊
萧驰野又看了看落到书页上晶莹的酒珠,突然跟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搬着什么东西
“晨阳,明早去趟神武大街的首饰铺子。”
晨阳还没回话,萧驰野就扬手扔给他一只匣子,安排道,“叫他们打成耳坠,各色花样只打一只。”萧驰野说完又想了老久,
“简单点,不要太花哨。”
晨阳待在原地一动不动,萧驰野会意似的瞪了他一眼,大喊道,“钱我会给的!另外,把另外四坛也搬到我屋里来。”
入夜,萧驰野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
:这狐狸,莫不是故意钓着我?再说,我像鱼么...
果真 狐狸当真狡猾
还是猛和浪淘雪襟最听话
思及此,萧驰野想起自个儿已经好久没有出城跑马 他竟将这般重要的习惯给搁置了这么多天 萧驰野看了看手里那方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银白的帕子,明亮的眼眸里不知闪烁着何种情绪
翌日 萧驰野换好骑射服去马厩解浪淘雪襟的绳,又哪能想到和自己相伴这么久的朋友眼下竟然马蹄都不愿迈出一步,立在身旁另一匹白马的面前岿然不动
浪淘雪襟有灵,见着萧驰野的眼刀那么锋利心下决计是有些紧张的 可它怎么能丢下自己才相上的媳妇儿自己出城?当下只能把四蹄踩的更稳
萧驰野往侧走了几步 探头看了看那匹通身雪白 唯颈前沾一抹黑的白马 当真是俊俏漂亮的紧
萧驰野突然明白了什么 一脚暗嗔地踢在浪淘雪襟的屁股上 浪淘雪襟不卑不亢的模样,倒是把在场的一人一马给乐的不清
浪淘雪襟慢慢回过头 见着那匹白马忍不住笑似的踏了两步地,紧接着又朝自己走近两步,状似耳语似的几声嗯哼
浪淘雪襟才朝着萧驰野撂了撂蹄子 勉强答应了,而且,前提是——要带上它身后的这位
萧驰野简直要被气到要跺脚,暗自鄙夷: 浪淘雪襟平时跟着我混的挺凶,怎么找了媳妇儿以后这么个德行?
一人两马一路来到城外许里人迹较少的林场,萧驰野看着眼前还算开阔的草野抿了抿唇,一个跃身就跳到了草地上 朝堂上威严无比的萧大人此刻像释放了天性的小孩子,在草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儿 最终叼着一根甜草直接躺在一个小斜坡上晒起了太阳
他最喜欢这般恣意广阔的世界,连风都是自由畅快的
他哼着小曲儿,也不管另外的两匹马在一侧腻腻歪歪 舒服的观望天空
天是湛蓝的 万里无云
可突然间,视线里多出一片绿和一抹白,萧驰野登时努力把脖子仰得更后,睁大眼睛要去瞧清那一点白究竟是何
目光终于聚焦,萧驰野吐掉了嘴里的草叶撑起身子 正面与那人相对时 只闻一声由风携裹来的问好
“萧大人,好兴致啊。”
:那可不,喝了好酒兴致当然不错。
沈泽川闻言摇了摇垂在空中的小腿,弯起嘴角轻轻笑了起来
萧驰野再也自持不住,下意识站起身朝白衣人跑过去,并张开了手臂
: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态度活像是情人间的语气,暧昧不堪
沈泽川看了看萧驰野,张开的扇子转瞬被收起 他一个跃身 像白鸟一样从天而降 落了萧驰野满怀
萧驰野说不清将沈泽川接在怀里的那一刻内心究竟是何种情绪,如果要后来的他来讲,此生怦然的动心伊始就是此时了
两人的距离隔得极近,萧驰野的全身心都要被怀里的这个人抽走 沈泽川又何尝不是呢?萧驰野的目光,已经让他陷进去了
:嗯,身手算是敏捷。
萧驰野这才回过神,勾了勾笑容,朝沈泽川说
:你二公子身手好着呢,不止此时。
:哦?那我以后有时间了向你讨教讨教?
:讨教不必,你想学,我必倾囊相授“哈哈哈哈哈”沈泽川欢快的笑了笑,朝萧驰野点了点头,答道,
“好呀”
萧驰野放下这摄人心神的狐狸,余光瞥见了远处的二马 忽然一个哨声,浪淘雪襟和白马一同前往
:兰舟,为了你的好酒,二公子今日送你一匹绝世的白驹。
沈泽川看了看那白马,两马仿佛心有灵犀 白马主动朝着沈泽川靠近几步,沈泽川心中有了一丝心动,嘴上却说,
“策安,你这是何意啊?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它们两个是一对。”
萧驰野语塞,心里的那点东西面对沈泽川真是无处遁寻,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转而郑重的说,
“嗯,我想 没有别的马能配得上你,它是最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