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琛元年,春寒。
料峭风过,侍卫抬首,正对上那双眸子,淡泊宁静,不夹杂任何欲望。宽大的衣袍仍遮不住消瘦的身躯,他戴着脚腕枷锁,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脊背却挺的极直。
“朕问你,会些什么?”
“奏琴。”
侍卫没有再看,心里默默的想,这是个琴师。
琴师面若冠玉,黑发如瀑,一身长袍衬得愈发不似寻常百姓,声音朗朗如玉,叫人听了就想起清泉流响,心情明朗。
“将他枷锁取下,来人上琴。”
侍卫走上前,帮他开镣铐,偶尔有些不经意的视线相碰,肌肤擦蹭。
“哗啦”一声,镣铐落地。
侍卫像往常一样,站直身,却听见那个朗朗如玉的声音。
“多谢。”
侍卫愣怔片刻,随后知晓不合礼数,连忙退回皇帝身侧,继续做壁上观。
弦泛着金光,琴身华贵极致,一看就知是皇家所有,琴师却像拿着一张寻常不过的琴,宁静曲腿而息,琴被放在膝上,修长白皙的手指看不出老茧,伏在琴上,时而清脆悦耳,时而婉转动人。
一曲奏罢,琴师站直身躯,朝皇帝浅浅弯腰,眉宇间尽是温柔。
皇帝没有做声,侍卫抱着刀,站在一旁,思绪却被拉回一个名叫“兰考”的地方。
兰考盛产桐木,故桐木琴也有许多。
侍卫出神的想着,这曲子是兰考特有的曲子,琴师言语间也夹杂着淡淡乡音。
兰考……那么远的一个故乡。
“赏你留在朕身边做个琴师”
琴师略微点头,神色淡淡,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清冷。 侍卫不知作何感想,抱着刀盯着他看,见他生的好看极了,也就作罢。
皇帝把琴师留在殿内,所有人都出去了,只一会儿,侍卫便听见里头传来琴师的怒斥。
“陛下不可!”
接着传来东西落地的声响,侍卫听见了琴弦嗡鸣,知晓里面必是砸了琴,抱着刀的手微微攥紧,却还是立在一旁,没有伸手。
“来人!”
侍卫这才开门,一眼便看见被砸断的琴,皇帝似乎气极了,琴师跪在地上,低着头,挺的极直的脊梁却止不住的颤抖。
“给朕……将这个,不逆不道的贼子给关进大牢!”
侍卫领命,将镣铐戴回了琴师手腕脚腕上,领着琴师往殿外退去。琴师仍止不住的颤抖,侍卫甚至能听见轻轻的抽气声,似乎疼极了。
“琴砸着你了?”侍卫忍不住问。
琴师听见侍卫刻意流露的乡音,抬起眸子,不见神色的脸上此刻却变得温润起来,眉宇间的清冷变作软玉,朗朗声音低低响起来。
“兰考的梧桐长了很多。”
侍卫愣了,不由自主想起家乡那些梧桐,想起总是在做琴的父亲,想起伴在一旁奏琴低和的母亲,有些怅然。
“我会死吗?”
“不会,陛下很快就忘记你了。”
琴师被关进了大牢,本就单薄的身躯变得更加消瘦,整日里吃些残羹剩饭,脸色愈发不对。
“喏,酒,喝过没?”
“……没有。”
侍卫把酒从牢缝里递进去,自己手上还有一瓶。琴师抱着酒,那双眸子仍看着侍卫。
“喝啊,看我干什么?”
琴师喝了一小口,呛的咳嗽起来,瘦弱的身躯前后摇晃着,过了半晌,才抬起头。
“辣。”
“对!就是要辣!辣才是好酒!”
侍卫似乎很开心,于是琴师也笑了。
“你从前就喝酒吗?”兰考不产酒。
“从前……从前,”侍卫又喝了一口,眼神对着牢顶,在思索着什么:“也许不喝吧,宫里夜晚凉寒,不喝……不喝如何活命。”
“我走时方才少年,兰考如今怎样了?”
琴师曲膝而卧,宽大的袍子也沾了灰尘,神色看不出来,薄唇轻启。
“我游历在外,数十年未曾回过兰考。”
故乡……故乡二字提起来都叫人痛,宫闱琐事,侍卫也不曾怠慢。那些个诗人的思乡诗雪片似的飞来,他也会几句,无非是月亮什么的,从前圣贤书也念过,只是真的到了那时,却不觉月亮如何,想时,只是望望远方,心也被塞满,无处可诉。
“我会老死在这个地方吗。”虽是疑问,却不带任何感情起伏。
侍卫抱着刀离开了,没有回答。
天琛四年,大雪。
琴师染了风寒,整日里抑制不住的咳嗽,脸色越发发白,好似一个纸人,稍微一戳,就破了。
是夜。
琴师不知已染病几日了,头脑发热,嘴唇干涩起了皮,迷糊中听见牢锁打开的声音,费力起身,早已空了的身体不受控制般狠狠往后倒去,却没有传来意料之中的疼痛。
一勺温热的粥被塞进嘴里,琴师没有思索,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味道,烧的实在难受忍不住眼眶微红,手指微蜷,握住了那人的衣袖。
“……难受……”
侍卫顿了一下,随后极轻极轻的笑着,平日那股放荡不羁都收了起来,琴师仿佛看见了那个年少生活在梧桐之间的人。
“乖,把粥吃了,再把药吃了,就不难受了,好不好?”明明是哄小孩子的话语,却莫名让人安心。
大雪下了三日,琴师喝着侍卫塞给他的酒,一日一日的度着,觉得酒辣,但也知不喝也许就活不过这个严冬。
一日,侍卫夜来,怀里抱着个不知什么形状的物什,琴师似有所感,宁静的等着。
“桐木琴,给你的。”
琴师借着月光把琴看了又看,那琴古朴,却带着桐木的色泽与香气,弦是早就调过的,手指轻扫,发出清脆悠长的调。
“你怎么有的?”
侍卫摩挲着鼻梁,眼睛极亮:“这是我带进宫里的,我爹做的。”
琴师了然,兰考做桐木琴的人家很多,几乎人人都会,但这把琴做工很好,不是粗陋之物。
“令父手艺精湛。”
侍卫“嗯”了一声,手指也摸着琴弦:“家父不善言辞,招揽不到什么顾客,琴大多要托给别人去卖,一来二去,被那人昧了不少钱,也就作罢。”
“酒香不怕巷子深。”
“我从前也这么认为……”
监牢里偶尔传来弦声,琴师好似焕发了新生命,脸色红润起来,比从前更像润玉。 侍卫嘴里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和着琴声,总叫人能想起故乡。
二人总在月圆时相和,琴声袅袅,小调悠长。
天琛十二年,大暑。
梁西兵变,皇帝被换了下来,新帝登基,改年号为天原,寓意能够复兴祖上荣光。
琴师被新帝召出,跪在席间弹着一曲又一曲,在场只有侍卫能听懂那是兰考特有的曲子,他总在奏时抬眸看那人,看见那人双唇翕动,跟着琴声静静的和着。
侍卫总会在夜里从琴师的窗翻进去,而后躺在琴师身边,嘴里说着宫里趣事,一夜又一夜。
新帝荒淫无度,将本就不厚的国库糟蹋个稀巴烂,边疆将士没有支援,防线很快崩塌,一时间举国上下,无不人心惶惶,凄风惨雨。
天原二年,冬至。
侍卫翻进了那扇早就不再关的窗子,手里提着酒。
“你回家吧,陛下已经管不了了。”
琴师喝了一口酒,嘴唇翕动。
“我不能走,你只是琴师,我是侍卫,除非国亡了,不然我不能走。”
琴师还想说什么,却被侍卫打断了。
“给我弹一曲吧。”
琴师默然,取出琴,娴熟的弹起了调子。
“月光常归故里,归人如何唏嘘……”
侍卫出着神,眸子变得炽热,琴师仍低着眉宇,手指伏在琴上。
侍卫躺在琴师身边,熄了灯,刚躺好,便被一个消瘦的身躯抱住了。
但也仅仅只是抱住了,没有其他动作。
一夜好梦。
琴师出了宫门,走在红墙外,手指扶着琴。
侍卫站在红墙里,轻和着琴声。
良久,听见墙外传来叹息声。
“替我看看兰考的梧桐。”
声音不大,但琴师听见了。
“好。”
天原三年,春暖。
京师沦陷,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红墙被烟熏黑了。
自此,琴师再没听过任何侍卫的消息。
“你叫什么?”
“宫中侍卫很多。”
“你叫什么?”
“……我已忘了姓名。”
“钟仪。”
“……故乡路途远,叫我阿远吧。”
兰考的梧桐长了一年又一年,琴师早在回乡路上冻死,那张琴发出一声嗡鸣,弦断在雪地里。
“我叫沈远,你不必记得。”
琴师望着漫天飞雪,依稀看见宫中过往在眼前翻涌,看见君王大喜大怒,看见妃子冷落宫中,看见黄门狗眼看人低,看见各种苟且,最后的最后,却只能看见侍卫。
“月光长归故乡,故人何时一齐归……”
“沈远……酒没有了……”
“太冷了……”
“雪太大了……撑不下去了……”
“沈远,看不到梧桐了……”
为君抚琴展笑颜,何人知我奏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