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会回来”像一句咒语,暂时抚平了黎兮眼底翻涌的恐慌,却也让某种无形的束缚收得更紧。她不再提及巴黎之行,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但林眠能感觉到,黎兮黏在她身上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要将她每一寸身影都刻进骨子里的执拗。
出发前三天,黎兮以“践行”为由,亲自下厨。不再是之前尝试性的小点心,而是颇为正式的一餐。过程依旧磕绊,她纤细的手指甚至不小心被锅沿烫了一下,瞬间红了一小片。林眠下意识想去看,黎兮却迅速将手背到身后,苍白的脸上带着倔强和一丝讨好:“没事,很快就好。”
最终摆在餐桌上的几道菜,卖相算不得完美,味道也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但林眠看着黎兮那双因为期待而格外明亮的眼睛,还是将每一样都认真尝了一遍,并给出了肯定的评价。
黎兮开心得像个小孩子,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晚饭后甚至主动提出要为林眠弹奏新练的曲子。悠扬的琴声在顶层公寓里流淌,林眠坐在沙发上,看着钢琴前那抹纤细专注的背影,心里那点因即将出行而产生的微妙躁动,竟奇异地平复下来。
这里,这个被黎兮一手打造的空间,确实有种让人沉沦的安宁。
出发前夜,林眠在整理行李。黎兮安静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只柔软的羊毛袜——那是林眠习惯在长途飞行时穿的。
“那边天气和这里不一样,我让人准备了些合适的衣服,已经送到机场了,会直接托运。”黎兮轻声说,语气平静,但捏着袜子的指尖微微泛白。
林眠动作顿了顿:“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黎兮走上前,将那只袜子轻轻放进打开的行李箱里,动作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她抬起眼,看向林眠,灯光下,她的瞳孔颜色显得有些浅,像蒙着一层薄雾的琉璃,“我只是……想让你舒服一点。”
她的关怀,总是这样,无孔不入,又让人无法拒绝。
林眠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清晰的“刺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早点休息吧。”林眠说。
黎兮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忽然极快地上前一步,踮起脚尖,一个冰凉而柔软的触感,如同蝶翼般,轻轻落在林眠的唇角。
一触即分。
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冽药香,和一丝孤注一掷的颤抖。
林眠愣住了。
黎兮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她不敢看林眠的眼睛,慌乱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晚……晚安。”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林眠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方才被触碰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带着颤意的柔软触感。心里像是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没有厌恶,没有抗拒,只有一种……意料之外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
她终究,还是默许了这一切。
***
第二天去机场,依旧是黎兮亲自送行。她没有再表现出明显的焦虑,只是安静地坐在林眠身边,手指一直与林眠的交握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直到安检口,她才松开手。
“到了给我消息。”她看着林眠,眼神清澈,带着全然的依赖,“我等你。”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夸张的告别,只是这三个字——“我等你”,被她用那种专注而脆弱的目光说出来,比任何挽留都更有分量。
林眠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安检通道。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黏在她的背上,执着,滚烫,直到她拐过弯,彻底消失在黎兮的视线里。
飞机冲上云霄,离开了这座被黎兮无形笼罩的城市。林眠靠着舷窗,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建筑群,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如同挣脱枷锁般的轻快感,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空落。
周茉坐在她旁边,低声汇报着巴黎那边的行程安排,语气兴奋。林眠听着,目光却有些游离。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平稳降落在戴高乐机场。打开手机,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响起,几乎全部来自黎兮。
从她登机后估算时间的“起飞了吗?”,到飞行途中的“在云端会不会不舒服?”,再到落地前一刻的“到了吗?”,时间间隔均匀,语气从最初的克制,到后面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等待的焦灼。
最新一条是在一分钟前:
[黎兮]:到了吗?一切顺利吗?
林眠看着那一连串的消息,仿佛能看到黎兮是如何守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计算着她的行程。她回复:
[林眠]:刚落地,一切顺利。
消息几乎是秒回。
[黎兮]:那就好![兔子开心转圈.jpg]
[黎兮]:那边应该是清晨吧?酒店安排好了吗?先好好倒时差,别急着工作。
她的关心细致入微,隔着时差和距离,依旧如影随形。
巴黎的行程紧凑而高效。品牌方对林眠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和尊重,面试和洽谈都进行得异常顺利。周茉私下里打听过,似乎黎家在欧洲的某些人脉,也在这其中起到了微妙的作用。
林眠住在塞纳河畔一家顶级的酒店,房间的露台正对着巴黎圣母院。黎兮安排的衣物和用品早已妥帖地放置在房间内,甚至连她惯用的枕头品牌都一模一样。
白天,她忙于工作,穿梭于光鲜亮丽的秀场、会议室和摄影棚。巴黎的时尚与艺术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没有无处不在的、属于黎兮的注视,她似乎重新获得了短暂的、呼吸自由空气的权利。
但每当夜晚降临,她独自回到酒店房间,站在露台上看着塞纳河的夜景时,那种空落感便会悄然蔓延。手机成了她与黎兮唯一的联系,黎兮的消息总会在她结束一天工作、感到疲惫的时刻准时响起,内容无非是询问她一天的经历,叮嘱她注意休息,分享一些她那边无聊的日常(比如又尝试烤了什么奇怪的点心,或者和哪盆花较上了劲),最后永远以“想你”和“等你回来”作为结尾。
她的存在,通过电波,依旧牢固地占据着林眠生活的一部分。
第三天晚上,林眠参加完一个品牌晚宴,回到酒店时已是深夜。巴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露台的玻璃栏杆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她有些疲惫,泡了个澡,出来时发现手机上有好几个黎兮的未接语音通话。
她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林眠?”黎兮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虚弱?背景音很安静。
“嗯,刚回酒店。怎么了?”林眠用毛巾擦着头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黎兮带着浓重鼻音、像是感冒了的声音:“没什么……就是,有点想你。”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病中的依赖。
“你声音不对,感冒了?”林眠蹙眉。
“嗯……有点。今天下雨,贪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花,可能着凉了。”黎兮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委屈,“吃了药,没事的。”
她越是这么说,越是显得可怜。
林眠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可能正裹着毯子,缩在那个空旷公寓的沙发上,脸色苍白,因为生病而格外脆弱的样子。
“医生看过了吗?”
“看过了,说休息就好。”黎兮轻声回答,然后像是怕她担心,立刻转移了话题,“你那边呢?晚宴好玩吗?累不累?”
林眠简单说了几句晚宴的情况。
黎兮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个字,气息听起来有些微弱。
“你好好休息,别说话了。”林眠听着她那边压抑的咳嗽声,忍不住说道。
“嗯……”黎兮乖巧地应着,却又不舍得挂断电话,“林眠,你那边……下雨了吗?”
“下了。”
“我这边也下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困意,“听着雨声,好像……离你近了一点……”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睡着了,但通话却依旧保持着连接。
林眠听着电话那头传来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夹杂着细微的雨声,仿佛黎兮就睡在隔壁房间。一种奇异的牵绊感,隔着千山万水,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原本计划在巴黎多停留两天,处理一些私人的事务,顺便享受一下难得的自由。
但此刻,听着电话那端病弱而无意识的依赖,那个念头动摇了。
第四天,品牌方正式敲定了代言合约,举办了小型的签约仪式。一切落定,周茉兴奋地规划着接下来两天的行程。
“眠姐,明天我们可以去卢浮宫看看,后天去左岸逛逛那些古董店和书店……”
林眠看着窗外巴黎灰蒙蒙的天空,打断了周茉的话:“订明天回国的机票吧。”
周茉愣住了:“明天?可是我们原定……”
“改签吧。”林眠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边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周茉看着林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好的,我马上处理。”
当天晚上,林眠给黎兮发了消息:
[林眠]:合约签好了。明天下午的航班回来。
消息发出去后,如同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复。
这很不寻常。
直到林眠准备休息时,手机才终于响起,是黎兮的语音通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比昨晚更沙哑,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朦胧,但语气里的欣喜却几乎要溢出来:
“真的吗?明天就回来?”
“嗯。”
“航班号发我,我去接你!”她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活力,之前的病弱感仿佛一扫而空。
林眠甚至能听到电话那头,她似乎激动得从床上坐了起来,带动了被褥的窸窣声。
“好。”林眠应道,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挂了电话,她站在酒店的露台上,塞纳河的夜景依旧璀璨,但她归心已定。
她清楚地知道,促使她提前结束行程的,不仅仅是黎兮那通带着病气的、依赖的电话,更是她自己内心深处,对那个充斥着药香与偏执的“空中堡垒”的……想念。
那座孤塔,已然成了她的归处。
飞机再次起飞,这一次,是归程。
林眠看着窗外的云海,心中一片平静。
她选择了沉溺。
心甘情愿。1
磕到了,这糖好戳人啊。